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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当代人情长篇

剩下半本棋谱

酷无极 · AI创作 · 2493 字 · 约 7 分钟

棋室后间有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见微小时候以为里面放的是父亲最宝贝的棋谱,后来才知道锁眼早坏了,只要把箱盖往左推一点就能开。父亲却始终把小铜锁挂在那里,每年擦柜子时顺手擦亮,像给一件已经失去作用的东西留一点体面。清到箱柜的时候,见微终于把箱子拖出来。父亲坐在门口晒鞋,看她动作,没阻止,只说里面容易有蠹虫,别放在吃饭桌上。

她垫了旧报纸,将箱里的东西一摞摞取出。上面是杂志,中间有几本早年的对局集,最底下压着半本硬皮账簿。簿子前半截被裁掉,只剩后面四十多页,父亲在空白处画棋形,一页一题,圆圈画得不太圆。见微翻到一张折页,背面却是一幅女式衣服的纸样,腰线、袖口、肩宽,红蓝两种铅笔标着不同尺码。

她认得母亲的字。苏芸写数字时把七画得像一个被压扁的钩,母亲离开以后,她有一段时间也故意那样写,后来老师叫她改,说卷子上看不清。纸样上写着“陈姐,周四晚取”,旁边补一行“领口不要太紧”。她摸着那一行字,忽然闻见记忆里熨斗烧热后喷出的湿布味,不是箱子里的樟脑。

她把纸举起来问父亲,为什么母亲的东西会在棋谱里。父亲说旧纸舍不得扔,反面空着就用了。语气平常得像谈一张报纸。她继续往下翻,又找出几张裁掉边的纸样,一只装拉链头的旧铁盒,还有一张她十四岁生日的合照。照片里母亲坐在靠门那张桌旁,膝上铺着一条没改完的裤子,父亲站在棋桌边笑,她自己捧蛋糕,正挡住母亲半张脸。

“原来她在这里做过衣服。”见微说。

父亲抬头:“你忘了?”

她没有忘,只是一直把那件事放在“母亲帮家里做一点活”的位置。她记得母亲晚上踩缝纫机,自己在旁边写作业,机器脚踏一停,屋外棋子的声音就清晰起来。她记得母亲叫客人别在布上放茶杯,父亲笑着说改天给你专门空一张桌子。那张桌子似乎总在改天。后来母亲把缝纫机搬走,屋里多摆了一副棋,见微当时竟然觉得宽敞了。

父亲看她不说话,低头刷鞋底,说箱里没有值钱东西,想留什么就留。她问有没有母亲现在的地址,父亲的刷子停了一下,说手机上问不就有。她说问你。父亲把鞋放正,鞋口朝着阳光:“她早又搬了。我也不知道。”这句话里没有怨,至少表面没有,见微却很难相信它只是一个地址的缺失。十七年里,父母在她这里一直各占一个不相通的房间,她每去其中一间,就得先把另一间的门关好。

中午她把那张合照扫进电脑,想给母亲发,又觉得突兀。两人的聊天多是节日问候、天气、身体,母亲偶尔给她寄改好的衣服,尺码从来合适。见微每次都说不用这么麻烦,苏芸就回不麻烦。没有一个人追问,为什么不麻烦的事可以做这么久,而真正想说的话又总被省掉。

梁叙来取前一天忘下的转接头,看见桌上铺开的纸样。他说苏姨原来做衣服做得好,他们小时候表演穿的那套古装就是她改的。见微一愣,问你怎么知道。梁叙说那年他裤子长,演出前二十分钟才发现,母亲让他站到桌边,三下两下就缝了,还往他口袋里塞了两枚别针,怕上台再出事。见微完全不记得这一段。她只记得那次自己没有演成主角,回家一路没说话。

“她那时好像挺忙。”梁叙说。

见微把照片缩小,屏幕上母亲那半张脸更看不清了。“我总觉得她没那么忙,”她说,“她走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只是厌了这里。”

梁叙没有解释苏芸为什么走。他把转接头装进袋子,说我们记住的可能不在同一张桌子上。见微皱眉,觉得这句话像他们年轻时爱说的漂亮话,可一低头,眼前确实有一张桌子:她坐着吃蛋糕,母亲在同一张桌边缝裤子,父亲在后头招呼客人。三个都在家里的人,过的却未必是同一个晚上。

下午她接到母亲的电话。苏芸问是不是回临蒲了,父亲在家族群发了张吃饭照,照片里只有两副碗筷,配字“闺女回家,热闹”。母亲的语气很平,没有问为什么不告诉自己。见微反而先解释只是短住,棋室要搬,来看看。苏芸那边有缝纫机的声音,她说你别一着急什么都答应。见微问答应什么,母亲没有立刻说,等机器停了,才说:“别觉得你是女儿,就什么都该会。”

这句话像提前知道了她昨晚最不愿承认的那点心思。见微下意识替父亲辩解,说他没要求自己,只是房子确实到期。母亲说知道,我没说他。见微顿住。她发现自己和母亲讲话时,总能很快找出一个需要保卫的父亲,却很少让母亲把自己的一句话说完。

她把纸样的事告诉苏芸。电话那边安静片刻,母亲问是哪一张,她说陈姐,领口不要紧。母亲笑了一声,说陈姐后来胖了,又改过一次;最初那条袖口窄,抱孩子不方便,是她自己看见了替人放宽的。见微问这些纸还要不要,母亲说有的样子现在用得上,有的不用了,别一股脑寄。她让见微先拍几张,自己看过再说。

见微举起手机对着桌面拍,光线斜,纸上的折痕很重,她拿杯子压四角,母亲立刻在视频那边说别用湿杯子,纸会洇。那一句来得太快,见微忽然笑起来。苏芸也笑:“你小时候我说过多少遍,还是不记。”见微把杯子移开,用几本棋谱压住。父亲从后间经过,看见手机里的苏芸,脚步停了一下,问她吃了没有。母亲说吃了,又问他腰怎么样。两个人像邻居在门口遇上,说了三句各自都能答的话,便没有下文。

见微没有把手机递给父亲。她继续问纸样,问那只铁盒归谁,问有没有想从樟木箱拿回的东西。母亲说剪刀如果还在就留着,别的等她看完照片。父亲走过去,在楼梯边站了一会儿,最后上楼了。见微听见第三阶木板响,忽然意识到自己刚做了一件过去很少做的事:没有为了让一间屋子看起来和气,替另一间屋子的人改换话题。

晚上父亲问那些纸寄不寄,见微说母亲还要看。父亲点头,说邮费他出。她说没几个钱。他又点头,端着杯子走开,像没找到一个可以继续参与的地方。见微本想问当年你为什么一直不给她空张桌子,最后没有在这个晚上问。那问题不是审讯里能逼出一句正确答案的东西,她也不想拿母亲刚打开的一点话,立即去换父亲的辩解。

她把半本棋谱和纸样分开装进两个文件袋,各写了名字。写到沈庭生时,她看了一眼剩下那几页画得不圆的黑白圈。父亲用了母亲的纸,纸上后来也确实有了他认真的劳动。分开并不能把他们共同生活过的部分切得干净,只能让下一次有人伸手拿起它时,先知道自己拿的是谁的东西。

她将照片重新放大,裁掉自己挡在中间的半个身体,母亲的脸依然只有一半。见微没有把另一半补出来,也没有修掉膝上的裤子。她保存原图,给文件起名:“那天三个人都在。”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本书目录 · 42 章
  1. 雨先到了
  2. 没有落下的白子
  3. 池塘另一边
  4. 一只耳机
  5. 门口那张告示
  6. 不准录的声音
  7. 剩下半本棋谱
  8. 没有天赋的人
  9. 第一次停电
  10. 沿河送一把伞
  11. 不在镜头里的人
  12. 寄给母亲的纸箱
  13. 三十七块空地
  14. 小满输掉的那盘棋
  15. 父亲的午后
  16. 城里寄回的合同
  17. 谁来听完这一夜
  18. 一件改过两次的衣服
  19. 饭桌上没有空椅子
  20. 雨停那一天
  21. 名单写不下的人
  22. 不能借来的胜局
  23. 许老师迟到
  24. 还给别人的话
  25. 不打折的木工钱
  26. 梁叙离开三天
  27. 一个人不能守完的夜班
  28. 少一个人的棋会
  29. 旧门上的新钥匙
  30. 夜里再核一遍
  31. 搬不走的十九道线
  32. 交房的清晨
  33. 桌子先淋了一场雨
  34. 长廊的第一回
  35. 顾正林的两个小时
  36. 不用变好的耳朵
  37. 给自己留一张票
  38. 母亲的地址
  39. 冬天只有一堂课
  40. 剪掉的最后一句
  41. 梅子又黄的时候
  42. 灯下还有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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