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城里寄回的合同
酷无极 · AI创作 · 2334 字 · 约 6 分钟
合同是钱荻亲自发来的,不是模板截图。她说有几处已经替见微争过,最好当天看,甲方周一开会要定。见微在楼上打开,一共七页,第一页的项目名很好听,叫《听见故乡》。她读到付款节点,先算自己能拿到多少,再读到工作范围,发现“三集”外面还套着修改、宣发切条和至少两次线上活动。她拿笔一点点圈,看起来像一块棋的外气,越数越少。
钱荻打电话时,她正在看权利条款。对方说先别被字吓着,行业里差不多都这样,但有问题可以提。见微问对方要的长期使用是不是包括将原始录音拆出去再用。钱荻停了一下,说原则上买的是成品,可下面确实写了相关素材。两个人一起往下翻,终于在附页找到那一行。钱荻很轻地骂了一句,说这是法务新加的,她之前那版没有。
见微没有把这句当作钱荻一定站在自己这边的证明,也没反过来质问是不是故意漏。她把需要修改的三项列出来:未采用素材不转让,人物许可按具体范围,修改次数有上限。钱荻说前两项能去谈,第三项甲方恐怕不接受完全的次数限制,只能写超出范围另计。见微问如果还是不改怎么办,电话那边静了两秒:“那你得告诉我,什么是你能接的最后一点。”
她原来很擅长说最后一点。给导演说最后一版,给客户说最后一次,给自己说再熬这一周,每次说完都有人再推半步,而她总能从自己身上多找一点可让的东西。这次她看着楼下父亲刚用上的硬皮本,忽然不知道如果对工作的边界也一样含糊,有没有资格要求父亲别替她做决定。
钱荻把各项预算摊给她看,没有用热爱劝人。栏目的总预算比她想象中还低,平台扣去一部分,运营、混音、配乐、后期都要分,钱荻自己也在等一个迟到的款。见微看完,更难发脾气了。对面不是一个只要她大声抗议就能无限拿钱出来的坏人,而是同样想把东西做成、也可能顺手把压力传给下一个人的同事。
她说三集可以先做一集确认,人物原始素材她不能转让,自己录的雨声和室内环境可以按约使用,若要另做用途再单独谈。她也要拿到参与录音人员的费用,不是等播出效果好再分。钱荻问梁叙?她说包括他,还有需要报酬的其他协助。钱荻说那样她自己可能剩不多。见微回答知道,声音比心里稳。她不是突然不需要钱,只是不想先把别人的时间算作免费,最后再说自己也没挣着。
通话结束后,她给房东发消息,问城市里的屋子能不能续短一点。房东很客气,说现在有人来看,短租不好安排,如果要留,最好这周定。见微看着余额,第一次认真考虑是不是干脆退掉。她在临蒲住不用付房租,吃饭也不贵,父亲多半会高兴,可她知道一旦用这个理由留下,父亲会把她受工作挤压的选择当成对棋室的认领,自己也会慢慢把所有没能出去的事怪到这间屋子上。
她给母亲打电话,没先说钱,只问工作室附近有没有便宜的短住。苏芸听完,没有问是不是跟父亲吵了,先说附近有家常住的人开的民宿,价格可以问,但不保证适合长期。她问见微是不是打算换地方工作,见微说还没定,合同在谈,怕手头接不上。母亲问差多少,她立刻说不用你给。苏芸叹口气:“我还没说给,你先别把门堵上。你告诉我,是想借,还是只是想有个人听?”
见微握着手机很久。她以前总觉得母亲说话绕,直到这一刻才听见,这句话其实比父亲许多直来直去的安排更给她留位置。她说现在只是想有人听,真要借会说清什么时候还。苏芸答好,又问她饭吃了没有。两个问题并排,没有一个取消另一个。她一下想哭,忍住了,低头看合同的第七页,纸上的字仍然很冷,没有因为电话有人接就变得容易。
傍晚父亲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面,见她桌上摊着合同,问是不是城里的活。她说是。他站在门口,说这里安静,做活也能做,不必急着回。见微很轻地吸了口气,准备又一次解释,父亲却接着说:“我不是让你接。你要住,就住;要走,楼上也不收你房钱。”她转头看他,他的脸有一点僵,像这句话练过,不熟。见微终于没有立即反驳,只说谢谢,我知道。
晚饭时父亲谈起一位家长打电话,说如果有新地方,愿意继续送孩子来。父亲没替她应下,告诉对方先等自己消息。见微问这次本子写了没,父亲说写了,一个小男孩每次能来一小时,不用让她看。她笑,说那就好。父亲似乎很满意她没有伸手要账本,给她添了一碗面。两个人都还不自然,却至少不再试图用同一件事证明对方错。
钱荻晚上十点发来修订版,保留了未采用素材不转让,其他用途另谈,但甲方要求三集必须同一主题,并要见微在两周内交第一集。预付款比原计划少一点,因为分集结算,见微算完,发现仍差城市房租的一小截。她坐到窗边,给房东回消息,说明自己把住期续到七月底,此后搬走,押金按合同结。发送时指尖有些凉,像真正把一条退路从想象变成了日历上的日期。
梁叙随后收到她列的工作单和拟付的金额,回了一句太多。她没有用客气话让他别客气,而是写出预计小时数,问实际不符再改。他过了十分钟,发来自己能做的范围:整理、标记、检查文件、文字沟通,现场空间判断由她负责。还附了一个他不能保证的部分:临时变更现场安排,有时需要留足时间。他第一次把限制写成工作条件,而不是道歉。
见微按那份说明重新排期,删掉一项自己原以为他能顺手做的活。项目因此没有变简单,反而多出一点她得承担的工作。她盯着表,心里仍有失望,随后又觉得这失望可以存在,不必被包装成体谅。她回“按这个来”,两个人都不用猜。
夜深后,她签好合同,把扫描件发给钱荻。对方没有发庆祝的表情,只说收到了,明早我跟进。见微在日历上标出第一集交稿日,又标城市房租最后期限,两格之间没有多少空白。她关电脑,看见门口父亲留下的一杯温水,杯底垫着纸,免得弄湿合同。她端起来喝,知道这一次自己既接受了他的照顾,也仍然要为离开做准备。
窗外池塘传来蛙声,比前几天稀,雨已经停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录。明天的工作单里第一项是同严慧兰再谈一次,不是寻找更动人的声音。她把录音机电池取出来充电,给自己留了一点不被红灯催促的黑暗。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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