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一个人不能守完的夜班
酷无极 · AI创作 · 2683 字 · 约 7 分钟
夜班从一声没听清的招呼开始。梁叙抱着器材箱进仓库,身后有人叫了一声,他没有听清,继续往前,直到肩上被拍了一下。场务指着另一侧的门,说那边不能进,地上刚铺了线。梁叙回身看,果然一根黑线贴在同色地面上,自己已经跨过去,却不知道脚后跟有没有带到。他先停下检查,确认没动,再说对不起。场务挥挥手,让他赶紧别挡门。
这是一个小拍摄组,拍仓储工人的短片,现场三十来人,个个都像比计划晚了半小时。主录音师姓廖,比梁叙年轻,见面先问他工作单看没有,没问耳朵。梁叙说看过,廖老师把两只箱子指给他,说明设备进出先记哪张单,台上临时改动由谁通知,若听不清就直接问,不要靠旁边人的反应猜。梁叙听完,心里先安定一点,随即又为这种安定感难堪,好像自己现在需要的竟是别人先承认他可以问第二遍。
前两个小时顺利得让他几乎忘记紧张。他认识设备,知道怎样贴标签不挡按钮,知道夜里拆装时哪种小零件最容易落进暗处。廖老师让他核一段已录对白,他用自己适合的监听方式听,另看文字记录,发现一句工人说的地名被写错,及时改了。对方说谢,他没有多解释那地方自己小时候去过,只将改动时间点标好。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工作里得到这么小而准确的一声谢。
问题在凌晨一点。原定另外一处补录的人临时被调走,导演想趁工人还在,将仓库另一头的几个镜头一并录。现场主管过来问梁叙能不能先顶十分钟,设备都熟,随便收一下,后面再看。梁叙第一反应竟是可以。那个字几乎已经到了舌尖,能顶上的人总比不能的人更像同行,他太想从“试行”两个字里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场地,左边叉车倒车声断续,右边有人收灯,上面有换气扇,一次要分辨好几处声音来自哪里。按工作单,这不是他能单独保证的范围。他把“可以”咽回去,说这部分需要廖老师或另一名现场收音一起,自己可以搬设备、记录,不能独自判断全场。主管皱眉,说也不需要多专业,拍两条看看。梁叙重复一次,不是设备不会用,是现在听觉定位不能独立承担。
旁边一个人低声说,那来干什么。话不大,偏偏落在他能听清的那一边。梁叙的脸一下热起来。他很想把设备拿过来,证明自己仍能听到话,能把电平收好,甚至想说坏了不算钱。可是短片真出了问题,不是退他那一点工费就能重来。他站在那里,手心湿,最终只说:“我能做的写过。现在这件不能由我一个人顶。”
主管不耐烦地去找廖老师。等人的几分钟比一整夜还长,梁叙蹲在箱旁理线,眼睛一直盯着线头,明明没有打结,仍绕了三遍。他不敢给见微发消息,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求她证明没错,又怕说完她立刻打电话替他争。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黑着,没有人等他立刻回。这一点自由在难堪里显得孤零零的,不像告别前说得那么有力。
廖老师过来,没有当众替他教育谁,先问新增镜头要什么,把任务拆开。梁叙管设备、场记与对白核查,他负责现场声音判断,让主管另安排人员接掉原来一部分工作。时间因此慢了十五分钟,导演确实不高兴,问为什么不早准备,廖老师把新增项目的时间记录给他看,说原计划没有这一项。没人鼓掌,没人向梁叙道歉,工作只是用一个更合理、也稍微更慢的方式接着做下去。
收工前,他在核查里又出了一次错。一段对白里有两个数字挨着,梁叙听成同一个,记录没改。廖老师复核发现,问他是否确认过原声。梁叙说听过,随后主动要求再听,终于承认自己在疲劳时没留出不确定。对方没有因为他前面守住边界就免掉这次批评,只要求后续所有数字由第二人复核,无法确认的标出来。梁叙点头,把那一行红色的修订留在交接单里,没有拿夜里被临时加活作为唯一原因。
天亮后,他回到住处,坐在床沿很久,鞋没脱。房间在公路边,大车经过,窗户玻璃微微响。他终于拿出手机,给见微写一段很长的消息,从被叫住、拒绝顶岗,到出错、返工,一句句写完。写到最后,他几乎想加“是不是我真的不行”,又删掉了。这不是不能问的脆弱,只是他知道见微隔着电话没看过现场,不该被逼着用一个总的判断让他好过。
他改写成:“今天有几件做好,有一件没做好。我还想试剩下两天,先把能确认的做好。你醒了再看,不急着回。”发送以后,他把手机放远,去洗澡。热水落在肩上,仓库里那句来干什么仍在脑子里响,没有因为他写完就消失。他不想替自己编一个坚强的清晨,只想先睡够三小时,不把疲惫也拿来考验自己。
见微中午才回复。她没有说你当然行,也没有点评现场谁好谁坏,只问工作单现在是否已调整,数字复核是不是明确有人接。梁叙拍了新版给她,写了,廖老师确认。她答那就先按新版,别把夜里那个说闲话的人也带着干一整天。他看着这句,终于笑出来。她又发一张小满复盘的照片,只拍棋盘,角上有个女孩写的“这里算漏了”,问这是不是同一回事。梁叙回不完全一样,但意思能懂。
第二晚他没有变得更厉害,只是准备得更具体。工作开始前先站到对方能看见的位置,重要指令让对方在手机单上补一行;不清楚的数字留红标,不再因为怕显得慢就先填一个。这样的流程确实增加别人的一次确认,有人不耐烦,他就解释所需的确认是什么,不把整件事变成对自己处境的长篇介绍。廖老师也不总能耐心,忙到后半夜会语气硬,梁叙被说得不舒服,但能分清有的因为自己做漏,有的只是现场都累。
第三天收尾时,小组要继续做一周多的后期资料整理。负责人问他愿不愿留下,主要做素材核查和记录,不再临时顶现场主职,费用按具体天数谈。梁叙先想到临蒲那场棋会,日期正好重上。他已经向见微说过想去,父亲也给他留了时间。若从前,他会先两边都答应,等到真来不及再想怎样解释。现在他坐在办公室外,拿日历核一遍,承认这一次无法同时做到。
他没有立即回负责人,而是给沈庭生和见微分别发消息,说明新工作时间,想留下做完,棋会不能到。不是请求大家允许他重视工作,也不是把未能赴约讲成没人能反对的苦衷,只把自己做的选择和失望一起交代。他给父亲写,茶先留着,回来另外约;给见微写,很想在,但这次选工作,希望以后能来,不请她为自己把日期改。
沈庭生先回:“做你的。茶不替你喝。”见微过了一个小时回,知道了,会把名单改为不来,照片她不保证拍,因为那天有自己的事。梁叙看完,心里酸了一下,也松了。他的缺席不是毫无代价,会错过一些无法补演的片刻;可别人没有为让他不难受而停下那一天,他也终于不用以一场永远承诺的下次来骗自己。
那晚他将最后一张交接单交给廖老师。对方确认完,问明天九点行不行。他说行,随后补一句,若现场职责再变,需要再谈。年轻人抬眼看他,点头,没笑话他认真。梁叙背着箱子走出仓库,远处天色暗下来,他只能较清楚地听见一边的车流,另一边仍旧模糊。他没有痊愈,也没有被这一份短工重新证明成完整的旧人。他只是知道,明天几点来,要做哪几件事,做不到的时候该向谁说明。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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