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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当代人情长篇

还给别人的话

酷无极 · AI创作 · 2362 字 · 约 6 分钟

栏目预告的标题出来时,见微正在城市的出租屋打包。她已经退掉八月以后的租期,留最后一个月处理工作和搬东西,屋里空了一半,墙上她贴过的吸音材料留下浅色方印。手机上那张预告图却把临蒲旧棋室拍得很满:沈庭生背影,昏黄的灯,一句“守一间老屋,等一个回家的人”。

照片是她拍的,父亲也同意用于栏目介绍,单看画面没有问题。问题是那行字像一只从别处伸来的手,把父亲的二十七年和她的离开一起抓紧了。她立即打给钱荻。钱荻正在地铁里,说那是运营出的初稿,还没发,不满意能改。见微问谁告诉他们父亲等的是女儿,钱荻沉默一下,说是从栏目提案里留下来的,之前讨论过年轻人回乡那条线,没有同步删干净。

见微靠着半空的书柜,手里仍捏一卷胶带,想起前不久父亲也在群里发过差不多的话。她费了那么多劲请他不要替自己许诺,转头却要让一个更大的页面替他们许同一件事。她说这张不能用,父亲并没有同意被这样解释,自己也没有。钱荻答可以停,别急,先给一个能换的标题。那种工作里的熟悉语气让她有点火大:一个人的日子已经被压成文案,错误仿佛只需另找一句更好听的便可以解决。

她压住脾气,说先下掉内部传播的那版,自己要给父亲看,不是等改好再当没有发生。钱荻没再劝,答我联系。挂断后,见微将图发父亲,附了说明。老人隔了半小时回:“写得挺好,能招点人。”见微坐在地上看那行字,一下不知道自己替谁在争。她打电话过去,父亲说没那么严重,不就是节目说得好听,他又没被骂。她问那你真觉得自己在等我回家接店吗,父亲静了,终于说不是那回事,你说过了,我知道。

“可别人看见,只会以为是。”她说,“以后我不留下,就像我没有回来。我不愿意。”

父亲听着,过一会儿答:“那不用。”这一次没有加你们年轻人太计较,也没有问那还能不能宣传。他只是问已经发了没有。见微说暂时没有公开,但几个人看过,会让他们撤回。父亲说没发就好,又补一句,也别把我写成只剩一间屋子,我还有别的日子。见微握着手机,眼泪忽然涌上来,幸好父亲在那头看不见。

新的争执出在一段声音。运营从第一集里剪了许老师一句“来了就不想走”,想配空屋。那句话原本后面接着严慧兰说“你是想下,晚饭还是得回”,剪出来只剩老人对棋室的留恋。见微请两人听,许老师先说随便,严慧兰不答,只问节目里说的是那一段,为什么宣传又能换成另一个意思。见微讲了用途范围,讲完觉得那些许可条款在此刻都不够回答。他们当时同意的是一段有来有回的对话,不是任何抽出来都能使用的情绪。

她给钱荻明确说这段撤,不从这一句里找替代。钱荻这次有点急,预告已做两轮,重找声、重混、再排审会耽误。她问原始授权是不是包括栏目推广,见微答包括,但人物已经提出具体异议,自己也认为剪法改变了意思。钱荻在那头叹一口气:“我同意你讲的。但费用现在就在我们这点预算里,没人替这份同意买单。”

见微没有说那你去跟甲方要,她知道钱荻已经在要。她提出换成以环境为主的预告,文字用原来定下的“门开着”,不拿某个人当钩子,自己重新剪,按实际增加的工作谈一部分返工费,不把所有代价推给谁。钱荻说环境为主可能没那么多人点,见微说那先接受它没那么多人点。电话那边安静很久,最后钱荻说好,她去解释,解释不过就压后,不能一边说尊重人物,一边只在不耽误上线的时候才尊重。

返工用掉了见微在城市的一个晚上。她原本约了房东验看需要修补的墙面,又约朋友来拿书,最后挪开一项,另一项让朋友自己进门取。朋友见她坐在地上戴耳机,问是不是回老家反而更忙,她笑说是,忙着学不把别人安排成自己的背景。朋友没听懂,放下一盒炒饭走了。她吃了两口冷饭,继续剪,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足以抵消所有错误的好事。

第二天,旧片团队也回了消息。见微上一周指出自己在创作说明里把补录声音说成原现场,制片找出文案,确认确实有那句,同意在仍可修改的页面更正,并给她列出暂时无法撤回的纸质材料。对方问是否要说明是她个人误述,见微说需要,不让别人以为全组共同决定。发这句时她很难堪,甚至希望对方说算了,不必如此。对方没有,只回明白,下午改。

她把更正回执存好,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拿给小满当教育材料。那是自己该做的,不应再从一个孩子的错误里换来别人对她诚实的认可。她只给女孩发了简短的一句:前几天说的旧片说明,我已经联系更正,还没法全部收回。小满回知道了,隔了一会儿又问,沈老师会不会以后都觉得自己不可信。见微说不会一下子恢复,也不会永远停在那天,后面每次交真的棋谱,就是在重新建立。女孩发来一张刚下完的败局,写“这回真是我的,丑得很”。见微笑了很久。

钱荻傍晚发来新预告。没有父亲背影,只是门框、木桌和一只没有主人的空杯,声音从屋外的雨慢慢走到落子,末尾有人问明天几点,那句话已经单独确认过。见微听完,给所有涉及的人分别发去,明确哪一段、怎么用、什么时候会发。有人很快回好,有人第二天才答,有人没答,便不放那一句。钱荻没有再催那个人,先按已经确认的版本上线。

预告的数据很普通,没有爆。留言里有人说像小时候家附近的店,也有人问都什么年代还需要老棋室。见微看见第二种评论,手指停了停,没有反驳。作品一公开,别人就有他们自己的看法;她能负责的是没有把受访者锁进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句子,而不是让每个听众都按她希望的方式理解。

当天夜里,她将城市屋里的最后一箱书封好,却把收件地址那一栏空着,仍在临蒲和城市之间犹豫。父亲发来消息,问东西多不多,自己可以帮接。她看着那句话,回有一些,但不全搬回家,先找地方寄存。父亲说好,过了一会儿又补,别省搬箱子的钱把腰扭了。见微笑着回知道,终于不用先担心接受这句照顾,会不会被写成她已经同意留下。

凌晨她听了一遍发出的预告,末尾那一声门响并不壮阔,无法替任何人留住一间房子。可它准确属于那扇门,属于曾在门边说过话的人。她把电脑合上,第一次没有再点开数字看有没有多一个人听。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本书目录 · 42 章
  1. 雨先到了
  2. 没有落下的白子
  3. 池塘另一边
  4. 一只耳机
  5. 门口那张告示
  6. 不准录的声音
  7. 剩下半本棋谱
  8. 没有天赋的人
  9. 第一次停电
  10. 沿河送一把伞
  11. 不在镜头里的人
  12. 寄给母亲的纸箱
  13. 三十七块空地
  14. 小满输掉的那盘棋
  15. 父亲的午后
  16. 城里寄回的合同
  17. 谁来听完这一夜
  18. 一件改过两次的衣服
  19. 饭桌上没有空椅子
  20. 雨停那一天
  21. 名单写不下的人
  22. 不能借来的胜局
  23. 许老师迟到
  24. 还给别人的话
  25. 不打折的木工钱
  26. 梁叙离开三天
  27. 一个人不能守完的夜班
  28. 少一个人的棋会
  29. 旧门上的新钥匙
  30. 夜里再核一遍
  31. 搬不走的十九道线
  32. 交房的清晨
  33. 桌子先淋了一场雨
  34. 长廊的第一回
  35. 顾正林的两个小时
  36. 不用变好的耳朵
  37. 给自己留一张票
  38. 母亲的地址
  39. 冬天只有一堂课
  40. 剪掉的最后一句
  41. 梅子又黄的时候
  42. 灯下还有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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