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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当代人情长篇

寄给母亲的纸箱

酷无极 · AI创作 · 2331 字 · 约 6 分钟

纸箱是父亲从米店要来的,箱面印着十公斤,里面却装不下十公斤回忆。见微把母亲要的纸样叠好,垫进一个硬文件夹,又找了一只小铁盒装拉链头。她拍过照片给苏芸看,母亲认出其中两枚铜色的是自己买的,另外几枚不知道谁放进去,让她留在棋室问一问。见微本想说这样的东西谁会记得,看看母亲一页页圈出来的尺寸,最终没问。

箱底还有几件旧衣。父亲说都是她妈从前留的,正好一起寄。见微翻出一件深蓝外套,肩膀宽,袖口窄,不像母亲会穿。父亲说她以前留着要改,先让她看看。见微拿手机拍过去,苏芸立即打电话,第一句便是别寄那个,是老沈的衣服。父亲在旁边说你当年说不要,苏芸听见,叹一口气:“我说的是不替你改了,不是叫你留着等我。”

见微握着外套站在桌边,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有很多句话恐怕都以同样的方式被放进了错误的箱子。母亲说不再做,父亲仍把衣服放在她的那一堆里;父亲说你随便,母亲听成不关心。她不能替他们把过去十七年翻出来逐件订正,却至少可以先把这件外套从纸箱里取走。

苏芸又问里面是不是还有两条裙子。见微找出来,一条黑底小花,一条浅绿,压在箱角,有淡淡的霉味。母亲说那是替顾正林老婆改的,后来人家去外地忙,没来取,钱也没收。见微一愣。她以为寄走这些衣服是在归还母亲的过去,没想到里面还挂着一份没人结清的工作。她问要不要联系,母亲说先问是不是还需要,尺寸早变了也说不定,别拿着旧裙子上门叫人付钱。

见微把裙子拿到修车铺。顾正林见她抱着衣服,站起来擦手,叫妻子陈梨出来。陈梨正在后间备晚饭,看见裙子,先笑,随后拿手在腰上比了一下,说现在穿不进了。她认得浅绿那条,是她刚结婚那年想穿的,后来临时换了别的,一忙就忘。说到这里她脸有点红,问多少钱,见微说还没问,先确认归属。陈梨把两条裙子接过去,说不穿也得拿回去,让她妈算工钱,别只说老熟人。

回到棋室,父亲说这种钱就算了吧。见微把母亲号码调出来,递给他:“你问她。”父亲没接,伸手去端茶,杯盖响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那是苏芸做的衣服,只是许多年来,他从来不觉得一次改衣该独立地结算在“家里的事”外面。见微以前也没觉得。她小时候每年演出服都是母亲改,比赛有人落下裤子,也是母亲改,大家说沈老师一家热心,母亲便同茶水、桌椅一起成了这热心的一部分。

她给苏芸打电话,问两条裙子的工钱怎么算。母亲说当年的价自己也记不准,给个现在差不多的便行,不用追。见微坚持问,是想把那一笔看不见的钱写出来,不是替母亲讨债。苏芸在那头静了一会儿,报了一个很普通的数字。几十块,见微说好,记在手机里,却莫名觉得眼睛发酸。她听过许多人谈原生家庭、谈女性的劳动,轮到自己,竟然得从两条没人取的裙子开始,才知道母亲那几年不是在“帮忙”。

当天下午,陈梨把钱转给见微,请她转交,又借她手机给苏芸录了一段语音,说不好意思欠了这么久。母亲回说拿着合适就穿,不合适给她一个尺寸可以另改,但得寄过去。陈梨问能不能加微信,苏芸说可以。见微从这两句陌生又熟稔的对话里退出来,第一次没有充当传话的人。她们有她们可以直接谈的事情,不需要先经过女儿,也不需要先经过沈庭生。

真正要寄的东西最后只装了半箱。见微填快递单时,发现母亲给的地址是一间工作室,名字叫“芸改”,在外地一个老居民区二楼。她搜过才看见,母亲朋友圈里早有门牌照,只是被她随手略过,以为又是替别人做的店。她问这是你自己开的?苏芸说跟一位姐姐合租,有个能放两台机器的房间,不算店。见微盯着地址,想起父亲说她搬了自己不知道,忽然有些生气,又不知道该朝谁生。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问。

母亲说告诉过,去年发过照片。她往上翻,果然有一张两台缝纫机靠窗的图,母亲说换地方啦,光好一点。她当时在赶片,回了个大拇指。后面母亲又发“有空过来,给你看”,她说好,下次。那个下次至今没有日期。

见微把手机放在膝上,听见自己问过梁叙的话在另一头回来:你没有问我想不想知道。可她又知道母亲并不欠自己一份每一次生活变动的详细报告。母亲已经试着把门打开,她用一个手势应了,便以为门后一直没变。她问工作室什么时候有人,想过去看看。苏芸没有立刻高兴,只说你先把那边忙完,别为了补什么特意来一趟。见微说不是补,我想知道你在那里怎么过。

这一次母亲没有把话推回去。她说那就先挑一天,最好周二,周一取件多,她腾不出空。见微打开日历,在一个可以改的格子里写苏芸,不写“看妈妈”。她忽然觉得写一个人的名字,比写一个关系更确切。关系总让她预先带着某种职责,而苏芸只是一个那天有工作、需要她提前约好的人。

父亲晚上看见半空的纸箱,问怎么还剩这么多。见微把归属一件件讲给他听,讲到深蓝外套,他低头看看,说怪不得袖口一直短一截。她忍不住笑,说你穿了这么多年没发现?父亲说平时又不怎么穿。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父亲伸手摸外套领子,忽然说她以前手挺快。见微问你说我妈?他点点头。她说不只是快,手艺也好。父亲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说是,很多人专门来找。

这本可以接上一段追悔的话,父亲却没有说。见微也没逼他。她把外套叠好,放进写着沈庭生的箱子,父亲说这个还穿,别封。她便把胶带放下。屋里终于出现了一只既不是要寄走、也不是等清理的箱子,盖子开着,里面有一件还会用到的旧衣服。

第二天快递员来取件。父亲替她把箱子搬到门口,见微拿着运单拍照发母亲。苏芸回收到,随后又发来两张新纸样,问她小时候那件蓝裙是不是这样的领。见微看了半天,想不起,便诚实说不记得。母亲说没事,她也只是忽然想起。对话没有因此停住,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气。

箱子被装上三轮车,见微站在门口看了一段,没有觉得母亲的东西走了,屋子就更完整。相反,它们各自去了能被叫对名字的地方,留在这里的部分才慢慢显出本来的形状。她把运单存到登记夹,走回桌边,接着数那些还没有主人来认的棋子。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本书目录 · 42 章
  1. 雨先到了
  2. 没有落下的白子
  3. 池塘另一边
  4. 一只耳机
  5. 门口那张告示
  6. 不准录的声音
  7. 剩下半本棋谱
  8. 没有天赋的人
  9. 第一次停电
  10. 沿河送一把伞
  11. 不在镜头里的人
  12. 寄给母亲的纸箱
  13. 三十七块空地
  14. 小满输掉的那盘棋
  15. 父亲的午后
  16. 城里寄回的合同
  17. 谁来听完这一夜
  18. 一件改过两次的衣服
  19. 饭桌上没有空椅子
  20. 雨停那一天
  21. 名单写不下的人
  22. 不能借来的胜局
  23. 许老师迟到
  24. 还给别人的话
  25. 不打折的木工钱
  26. 梁叙离开三天
  27. 一个人不能守完的夜班
  28. 少一个人的棋会
  29. 旧门上的新钥匙
  30. 夜里再核一遍
  31. 搬不走的十九道线
  32. 交房的清晨
  33. 桌子先淋了一场雨
  34. 长廊的第一回
  35. 顾正林的两个小时
  36. 不用变好的耳朵
  37. 给自己留一张票
  38. 母亲的地址
  39. 冬天只有一堂课
  40. 剪掉的最后一句
  41. 梅子又黄的时候
  42. 灯下还有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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