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没有落下的白子
酷无极 · AI创作 · 2987 字 · 约 8 分钟
梁叙第一次迟到的时候,沈见微还在读小学。他说放学到她家下棋,最后被老师留下来补字,赶到棋室时天已经黑了。父亲给他盛一碗面,见微赌气把棋罐抱在怀里,他捧着面跟她解释,面条坨成一团,越说越没法吃。她记得自己终于笑起来,是因为他举着筷子说这不是面,是一整盘可以提起来的棋。
九点二十,她在手机上写:“到哪了?”没有发。已经三十四岁,再向一个三十五岁的人追问走到哪条街,总像把自己放回抱着棋罐不肯松手的年纪。她删掉,改成“雨大,慢慢来”,这次发出去了。手机没有响,父亲的收音机在楼上断断续续播天气,说明天仍有阵雨,局地雨量较大。
她把两只杯子烫过,倒掉水。茶叶是父亲装在饼干盒里的普通绿茶,盒盖上还印着一个穿红裙的孩子。梁叙说带茶来,那就先不泡。她拿一枚白子在指间转,白子的边缘有一道不显眼的划痕。她小时候一局棋输了,曾经赌气把棋子往地上摔;父亲让她把摔碎的四枚捡起来,按原来的样子摆好,问她还能不能下。她记得自己那时很讨厌这个问题,因为他并不是真的等她回答。
门在九点四十一分响了。不是敲,是门闩旁边的木头被什么碰了一下。见微立即起身,脚碰到椅腿,椅子在地上拖出很刺耳的一声。她推开门,外面站着许秉生,头发湿了一片,身上披着件套错扣子的深灰开衫。他手里没有伞,抱着一只蓝色塑料盆。
“庭生睡了?”许老师说。
见微往楼梯看了一眼,说还没。许老师看她,眼睛慢慢亮起来:“见微?”他把盆往身后藏了半寸,仿佛这会儿举着盆来,不够像一位教过她的老师。见微接过盆,里面放着一条拧得很湿的毛巾、一双拖鞋,还有一包没开封的饼干。她没有问,只叫父亲。父亲在楼上应了一声,下来时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看清是谁,立刻说:“怎么不打电话?”
“怕你歇了。想借把大伞。门边那把黑的还在不在?”
父亲从柜旁拿出黑伞,撑开看了一眼,一根伞骨松了,他又合起来换另一把。许老师说小伞不行,要能罩住两个人,又把黑伞接了过来:“松的那根我回去绑一下,还是这把遮得住。”见微问要送谁,许老师只说“家里”,接着把话转到雨上,说南头水又积起来了,鞋底薄,走过去不好。父亲没再问,去后间取了件塑料雨披,让他套在开衫外头。
许老师推辞,说几步路,父亲不听,直接把雨披抖开。两个老人站在门边,像孩子互相替对方整理一件过大的衣服。见微抱着盆,忽然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少。她只知道许老师从前教语文,妻子爱种栀子,过年带去的糕点总会被切成整整齐齐的方块。她不知道为什么深夜出门要带盆,也不知道这几年“家里”两个字究竟变成了什么。
“梁叙是不是在你那边?”她问。
许老师扣雨披的手停了一下,随后说:“他有点事。你等他?”
见微点头。许老师嘴唇动了动,父亲把伞递到他手里,说鞋别穿反。许老师低头,果然一只拖鞋的带子压在脚背下面。他弯不下去,见微把盆搁在桌上,蹲下来替他拨好。等她起来,他只说谢谢,接过盆便走了。雨披在巷子里亮了一下,转过修车铺的墙角,看不见了。
父亲站在门口,直到伞尖也消失,才把门重新掩上。见微问许婶是不是病了。他说现在不叫许婶,人家姓严,叫严老师。她说我知道她姓严。父亲看她一眼,声音不高:“那就叫名字。她这些年听见的,全是老许的太太。”
见微有些窘,问严老师怎么了。父亲说腿脚不好,很多事自己做不了,许老师一个人照料,白天有人替一会儿,晚上就只靠他。见微问为什么不请人,父亲没有用一句“哪里请得起”结束话,而是去墙上那张电话号码表前指给她看。家政、送饭、卫生服务站、许老师侄女,几个号码分别用不同颜色的笔圈着。有的旁边写周二,有的写晚六点前。照料不是一个可以买下来、从此不再问的东西,父亲说,有钱没钱都得把人一个个接上。
见微拿手机,想问梁叙是不是也在那里,屏幕上两条消息仍没有回复。父亲看见对面的空杯子,说小梁不来就明天,隔着一条河,哪天见不着。她说约的是今天。父亲听出她的话不只是说梁叙,转身收拾许老师放过的那张桌子,没有接。
十点二十,她终于打了电话。响到自动结束,没有人接。她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声音比想象中重。父亲坐下,伸手把棋盘上的一枚黑子往内挪了一格,说这个开局摆错了。她立即把黑子拿走:“我又没在下。”
父亲的手悬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才收回去。他没说你小时候不这样,也没说现在脾气大了。他看着自己两根有些弯的指头,问她这次休多久。她说原本想一星期。父亲点点头,像在心里减去什么。“搬东西要帮忙,”她接着说,“但我不能一直待着。我那边还要工作。”
“我没说让你一直待。”
“你把楼上收拾了。”
“收拾一间屋子,也要先问你?”
她不想再绕下去,拿通知给他看:“房东要卖,九十天到期。你是不是想让我接过去,另找个地方继续开?”父亲没有立刻答,只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已经冷了的水。那一口喝得太慢,慢到她确信自己猜对了。他终于说:“现在你会的多,会做片子,会在网上让人看见。这里以前的学生都散了,有的家长根本不知道还开着。要是你帮着弄一弄,不一定就没办法。”
见微盯着他。他说的不是无理的要求,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很小:发个消息,拍几张照,给老棋室一个新样子。她做过那么多关于陌生人的片子,为什么不能替父亲做一个?可这些小事像棋盘上被围起来的一圈子,落下去以后,每一口气都得由她接着照顾。
“我可以帮你清点,”她说,“可以看还有哪些费用没结,可以找搬家的车。重新开店不是发个视频。”
父亲说他知道。见微看得出他其实不知道,却已经没力气解释那些她自己也没算清的流量、成本和时间。他们都以为对方站在一条明明白白的路边,只要伸手拉自己一下就行。事实上谁也没有稳稳站住。她不能把失去项目的事说出来,因为父亲会立即替她把回乡的理由改成“城里没事,正好留下”;父亲也不肯说这间屋子还在亏多少,因为她会把账算成关门唯一的答案。
十一点,父亲终于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回身,把桌上的一只杯子收走。她说放着吧。他停了停,把杯子放回原处。门上的插销没有插,外面的雨偶尔被风推进来,洇湿门边一小块地。她拿抹布垫住,重新坐到棋盘前。
书架上的录音机仍亮着红灯。她戴上耳机,实时监听里传来自己的呼吸,近得让人不舒服。她将话筒朝门口转了一点。许老师来时那一下很轻的碰门声已经录进去了,连他的塑料盆擦过门框的声音也在。梁叙是会听这些的人。大学的时候,他曾把他们县城凌晨四点的菜市场录给她听,三分钟里没有一句能完整听清的话,她却听见自己离开过的地方还在醒来。她当时想,他总能在别人嫌吵的东西里找到一点可以留下的秩序。后来两个人都做了声音,却越来越少一起听什么。
过了午夜,手机才亮。梁叙发来四个字:“对不住,改天。”没有解释,没有问她睡了没有。见微看了很久,手指停在输入框里。她想回一句你总这样,翻了翻过去的聊天,却发现他们能列出来的失约并不多,更多的是没有真正约过。她想写我等到现在,这句话又让她觉得自己正在向对方递出一张本来没有商量过的账单。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她拿起一枚白子,轻轻叩了一下棋盘。木头发出低而短的声音,和想象中父亲那种清脆的落子声不一样。她又叩一下,像在问这块木头为什么不肯给出记忆中的回答。灯罩里有只小虫绕了半圈,撞上玻璃,落到一旁。屋里用的早就是电灯,没有诗里的灯花,时间却照样落下来,停在两只空杯子之间。
她把棋子放回罐里,收了对面的椅子。录音机还在工作。她伸手去按停止键,想起许老师离开前那一瞬欲言又止,忽然没有关机,只将它搬到楼上窗内,留下一夜的雨声。她不再等门响,仍然一阵一阵醒着。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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