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一卷在手

当代人情长篇

雨先到了

酷无极 · AI创作 · 2816 字 · 约 8 分钟

雨是沈见微下车以后才认出她的。她拖着箱子站在临蒲新车站的玻璃门底下,看见对面围墙上的地名被雨水洗成深红色,忽然不知道该从哪一边走。旧车站朝南,出门就是卖烧饼的铺子;这里朝东,路沿外一整排出租车亮着空车灯。她离开小镇十七年,后来也回来过,只是每一次都有人来接。今天父亲说棋室走不开,叫她自己认路。

手机里的导航替她认得。沿着新铺的河岸路走十八分钟,再穿一条不能通车的窄巷,就是庭生棋室。导航把终点标在河里。她放大地图,父亲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有人大声说那一块还没死,父亲的声音反而很轻:“你到了桥边往西看,灯开着。”

下午四点就开灯,确实是他做得出的事。见微把声音听了两遍。第二遍她没有听父亲说话,只听见那阵杂音里一只瓷杯落在玻璃上的清响,和电风扇轴承缓慢擦过的沙声。她是做声音的,有时一段话已经结束,耳朵还会留在话后面,仿佛那里另有一个不肯退场的人。前一个项目的导演说她留白太多,观众不会花钱听一间屋子没人说话。她交过三个版本,最后那个删掉了所有她舍不得删的空白,项目仍然停了。合同里的尾款没有下来,租住的屋子却到了该续租的时候。

她回来之前,把这些说成休假。父亲在电话里高兴得过分,问她有几天。她说先看情况。他立即问要不要把她从前的小桌搬回来。她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后来带着恼意发现,父亲已经替她听见了一个“行”。

旧桥比记忆里短。桥面换了防滑石,两边的青苔留在砖缝里,雨水从栏杆底下滴进河。桥西第一间裁缝铺的卷门合着,隔壁修车铺还开,顾正林蹲在一辆电动车旁边拧螺丝,头也没抬便问她修什么。她说找沈庭生。他才抬头,认了好一会儿,笑道:“见微啊,怎么回来也没响一声?”

她说父亲知道。他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像是那双手先得干净,才好让眼睛承认一个从城市回来的人。“你爸这些天挺精神,”他说,“早上收拾楼上,叫我替他挪了一只柜。”见微看了一眼棋室的木楼,二楼窗帘换成了新买的浅蓝色。她的箱子还没有进门,一间屋子已经被准备好了。

棋室的门向里开,门底卡着一只磨圆的红砖。屋里坐了七个人,都是男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来岁。见微停在门口,没有立刻喊父亲。一股湿雨衣、浓茶和旧木头的味道扑过来,里面那张长桌上的裂痕还在。她小时候把热锅搁在桌上,桌面烧出过一圈浅印;父亲不许她垫纸,嫌纸遮住棋盘,后来自己钉了一块玻璃。现在那块玻璃也有了缺角,用透明胶带裹着。

父亲从最里面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两枚棋子。他先说“回来了”,又说“怎么都淋湿了”。见微想说从门口走到这里,总要有一段路,可她没说。父亲放下棋子接箱子,腰弯下去时停了一瞬,用另一只手扶住桌沿。那一瞬短得别人都没有看见,她却看见了。

“别提,我自己来。”她说。

父亲立即松开,像是受了批评,随后又指挥她往楼梯边走:“先放那儿,不挡路。饭在电饭锅里。”他转身招呼客人,说女儿做电影的,回来住些日子。有人叫她大导演,她笑着解释是剪声音的,那人已经接着问父亲这一手到底算不算劫。她在屋里站着,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枚被别人顺手摆好的棋子,颜色很醒目,位置却不由自己选。

她去后间洗手,在水池旁边看见一封开过的挂号信。信封上写着父亲的名字,纸角被茶水浸成黄色。她把手擦干,抽出里面两张纸。第一张是周有声签字的通知,按照现有租约的约定,请庭生棋室在收到通知后九十日内腾空房屋;第二张附着租约相关条款的复印件。通知不是今天送来的,回执上的日期是五月六日,昨天。

她看了两遍日期,出去问父亲:“房子要收回,为什么没告诉我?”父亲没有马上回答,桌边的说话声却停了。一个人咳了一声,另一个把刚拿起的茶杯放回去。见微这才知道,屋里大概只有自己刚知道。

“等这盘下完。”父亲说。

“这跟下完没有关系。”

父亲把两枚棋子搁到棋罐边上,声音很轻,盖过了檐外的一滴雨。“那你上楼等一下。”他还是没有看她。见微捏着那两张纸,忽然认出自己十七岁那年同他说要去学录音时的站法。她总站着,他总坐着;她总要一件事在当时说清,他总觉得再等一会儿,等别人走,等棋下完,等饭吃过,这件事就能换一个不伤人的样子。

这一次她确实上了楼。楼梯第三阶仍旧响,蓝窗帘是新的,床单却是她高中时那床白底碎花。桌面摆着一个插线板和一把全新剪刀。父亲不知道她如今做声音不需要剪磁带,或许知道,仍然觉得桌子上有把剪刀像样。她伸手摸了摸剪刀柄,没有把它收进抽屉。窗外是池塘,镇上修河岸时把两边铺成步道,池塘因为产权和水口的问题没有动,春夏间仍旧野草横生。雨落在草叶上,蛙叫从里面一阵一阵冒出来。

她从箱子里取出便携录音机。机器外壳磕掉了一角,是她念大学时买的,两个话筒朝外叉开,像一只保持警觉的小动物。她换上电池,放在窗台,插耳机听了一会儿。耳朵里的雨比现实更近,一滴水落在楼下铁皮上的尾音很长。她调整电平,随手录下三十秒房间底噪。文件名只写了“临蒲五月七日”。她还没有想好这段声音能用在哪里,身体先做了工作时最熟悉的动作。

五点半,人陆续走了。父亲把一道凉拌黄瓜和一盘炒鸡蛋摆上来,又从锅里端出一小碗红烧肉,说怕她坐车回来没胃口,特意少放糖。见微把通知铺在饭碗旁边,父亲便把肉放得远了一点,免得油滴上去。

“九十天。”她说,“到八月初。”

父亲点头:“差不多。”

“不是差不多,要算清楚。周叔为什么收房?”

“他女儿那边要用钱,准备卖。”父亲夹了一筷黄瓜,没有吃,又放回碟边,“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这一句把见微接下来准备问的话截住了。她本来以为父亲会生气,会骂几句旧相识不念情分,或说只是吓一吓,过些天就能说开。他却承认得太快。她问是不是欠了租金,他说没有,问还有多少预交的课费,他说只有两个孩子,数目都写着。见微问账本在哪,他朝柜子看了一眼,像看一位被突然点到名字的客人。

“你刚回来,明天再说。”

“你叫我回来,是不是就为了这个?”她问。

父亲的筷子停在半空。他说没有叫,是她自己说休假。见微知道这是实话,却觉得比一句承认更难承受。她把通知折好,说可以一起把东西清出来,退款,搬家,趁这个机会别做了。父亲把黄瓜吃了下去,嚼得很慢,最后说:“我没说要关。”

饭后她洗碗,父亲去前面擦桌子。隔着一道薄木门,水流和抹布擦玻璃的声音交错,谁也没再提刚才的话。她拿手机给梁叙发信息:“我回临蒲了。听说你也在,今晚来坐坐?”梁叙的头像还是一座暗蓝色的桥,她好些年没有认真看过。上一次对话停在过年,她说有空见,对方说好。两个有空的人,都没有把空拿出来。

消息很快回了:“九点。还是你家?”她写“棋室”,想了想又改成“家里”。梁叙说带茶来。她把手机朝下放在桌上,才发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想过今晚除了这张通知,还有别的事情。

八点四十,父亲上楼找自己的收音机。她把前门半掩,挑了靠窗那张棋桌,收起父亲下午没有下完的一盘棋,又凭记忆摆出十七年前常下的开局。窗外的蛙声被一辆摩托车压下去,车过了,又浮上来。她将录音机放在书架第二层,按下红键,想等梁叙来了,一起听听这间屋子还剩下什么声音。

九点整,雨没有停。棋盘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本书目录 · 42 章
  1. 雨先到了
  2. 没有落下的白子
  3. 池塘另一边
  4. 一只耳机
  5. 门口那张告示
  6. 不准录的声音
  7. 剩下半本棋谱
  8. 没有天赋的人
  9. 第一次停电
  10. 沿河送一把伞
  11. 不在镜头里的人
  12. 寄给母亲的纸箱
  13. 三十七块空地
  14. 小满输掉的那盘棋
  15. 父亲的午后
  16. 城里寄回的合同
  17. 谁来听完这一夜
  18. 一件改过两次的衣服
  19. 饭桌上没有空椅子
  20. 雨停那一天
  21. 名单写不下的人
  22. 不能借来的胜局
  23. 许老师迟到
  24. 还给别人的话
  25. 不打折的木工钱
  26. 梁叙离开三天
  27. 一个人不能守完的夜班
  28. 少一个人的棋会
  29. 旧门上的新钥匙
  30. 夜里再核一遍
  31. 搬不走的十九道线
  32. 交房的清晨
  33. 桌子先淋了一场雨
  34. 长廊的第一回
  35. 顾正林的两个小时
  36. 不用变好的耳朵
  37. 给自己留一张票
  38. 母亲的地址
  39. 冬天只有一堂课
  40. 剪掉的最后一句
  41. 梅子又黄的时候
  42. 灯下还有一局

评论区

正在加载评论…

← 回到书架,读下一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