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个人的棋会

棋会那天，第一位客人七点半就来了，比告示上的开始早一个半小时。沈庭生正在扫地，抬头看见对方拎一篮馒头，说不是九点？老人答知道，怕晚来没地方。父亲笑着让他先坐，见微却从后间出来，指着还没烧好的水，说现在只能等一会儿，别把早来变成以后每个人都得早来。那人听完不恼，拿馒头说那我先给你们送吃的，自己去河边走走，九点再回。

临时坡板已经试过，茶桌挪开，墙上贴的不是大幅告别标语，只是一张简单的旧屋一聚。周有声借来的两把折椅写了名字，苏芸寄来的棋袋摆在柜上，口子按父亲给的尺寸做，老人手指能轻松伸进去。小满早早来了，背包里放真棋谱和小闹钟，先问自己今天负责哪张桌，不再一进门就看谁水平高。

梁叙的名字从到场名单移走，留在旁边“已经说过不能来”的一页。见微看那一页时仍有失落，和开始那夜不同，不需要再把失落用猜疑填满。他早上发了一条简短消息，祝今天顺利，没要她开着手机让自己远程参加。她回了一句知道，你也顺利，便将手机放进抽屉。今天她有自己的位置，不负责同时做别人的眼睛。

九点，屋里慢慢热起来。有人从外地赶回，带着孩子找小时候坐过的桌子；有人只是路过，听说热闹，进来喝口水。最不愿和章师傅同桌的老客真在上午来了，父亲没有骗他说人都和解，只把位置安排在靠窗一侧，对方坐了一小时，临走留下两包茶，笑着说好，今天没吵。见微听见这句，觉得比一张人人笑得和气的合影更难得。

小满那张桌最先坐下的不是孩子，是周有声。房东量完窗边要留的东西，看到空位，问能不能教自己再下一回。女孩说以前不是会吗，他答会摆，不会赢。小满照父亲教的想讲基本变化，讲到第三句，周有声已经满脸迷茫，她索性只说今天先学把自己的棋连起来。父亲远远看见，没插手，过一会儿过去给他们添水，也没纠正女孩用词不够标准。

十点半，有人提出让沈庭生和旧学生下一盘纪念局。父亲看向见微，她没有替他决定，提醒时间到十一点半对方要赶车。两个人说好一小时，快棋，不求下得多漂亮。结果下到一半旧学生电话响，单位有事，要到门外接。父亲没生气，将计时停住，自己在盘边吃了半块馒头。那局最终没下完，旧学生要走，认真道歉，父亲拍张照片发给他，说以后能接着就接，不能也认这半盘。

见微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最怕父亲说下完再走。那时候一盘棋像一个大人有权关上的门，谁催都得在外面等。今天他让电话、车次和肚子饿都进来，棋局反而没有因此变轻。旧学生走时抱了他一下，力气很大，父亲被抱得咳嗽，笑骂说又不是以后不见，别把老腰折了。

午间大家分批吃饭，不搞一整桌宴席。米店夫妻送来两个菜，父亲先问钱，对方说算今天自己的意思，不必收成往后都得帮忙。见微把菜分好，在纸上记是谁送的，回头将空盘还清。她没有把每一份好意都推开，也没有用收到好意作一个所有人都应该参与的标准。有人自己买面回来，照样坐，没人需要解释为什么没有带什么来。

许老师和严慧兰两点十几分到，比说好的稍晚。他们没有一进门连声道歉，见微先问路上怎样，严慧兰答有一点热，要先坐阴凉。父亲把风扇转开，不直接冲她。许老师去洗手，回来时看一眼棋盘，妻子指旁边空位说你坐，我在这儿看。老人坐下，没有马上问什么时候该回。他们事先说好三点左右看身体再定，今天不需他一人盯住每一分钟。

严慧兰没下棋，同陈梨谈两条裙子，说苏芸当年做得好，不用拆得太省，尺寸不合不如重新改。见微听见母亲的名字在屋里自然出现，不再只是“你妈当年走了”，心里很轻地动一下。她想拍张图给母亲，举手机前先问两位愿不愿，严慧兰说可以，别特意把自己拍得可怜。见微笑着拍了桌上两只杯，母亲回了一句“下回给你带甜一点的杨梅”，仿佛两地仍能接着过那个午后。

争执也有。一位客人认为棋袋应该先给老客，年轻人来一次就拿走不合适。小满正要反驳，父亲走过来说袋子就六个，不是纪念品抢着分，先留公共活动用，谁带棋谁用，用完洗好还。对方有点不高兴，嘟囔自己坐这么多年还不如一张纸。父亲没用更高的道理压他，低声问是不是担心往后找不到大家。老人沉默一会儿，点头。父亲把新活动联络的时间给他，说这个比袋子管用。对方接了，仍不大痛快，却没再争。

下午三点，人渐少，见微才发现自己几乎没录。录音机只在固定角落开过一段，后来要帮着递水、引路、找东西，便收了。钱荻没催，发消息说活动先过好，节目缺什么以后再想。她看完笑，放下手机，去给父亲拿干净毛巾。父亲脸上很累，仍在听一位多年没见的学生讲工作，说到一半自己也打哈欠，惹得学生笑。他承认老了，不像前些天那样听见便立刻反驳。

三点多，严慧兰说要回。许老师那局刚好到中段，他看妻子，她说别急，五分钟收好。老人没有试图用五分钟把整盘下完，只同对方拍照约改日，自己推起轮椅。门口坡板很稳，轮子慢慢过去，严慧兰回头朝父亲说桌子少一点也行，记得自己也出去坐，不要永远等人来。父亲笑着答知道，挥手直到他们转过桥去。

晚上七点，告示上的结束时间到了，屋里还坐着三个人。父亲站起来，竟然主动说今天到这里，自己要收拾吃饭，哪盘没完拍个照。那三人有点惊讶，随即笑，说沈老师这回真学会赶人。父亲说不是赶，明天还开门，交房前还有几天，没必要把所有话一夜说尽。见微站在后间，听见这句话，眼眶忽然热起来。

门关上时，没有掌声，也没有谁宣布一段时代结束。父亲坐到桌边，面前放一碗热面，见微也端一碗坐下。他吃两口，忽然说梁叙没来，面倒没坨。见微愣了，随即笑得几乎呛住。原来父亲也记得小学那次迟到，记得一个孩子举着筷子提起整团面。她拿手机想告诉梁叙，最后先吃面，等吃完再发。今日真实地过了，缺席的人会听说，却不需要一模一样地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