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不在镜头里的人
酷无极 · AI创作 · 2304 字 · 约 6 分钟
钱荻的电话是在见微准备出门买胶带的时候来的。她先问临蒲是不是天天下雨,问完不等回答,便说手里有个小项目,做城市里的老声音,预算不大,正好见微在老家。见微站在门槛内,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卷用完的透明胶带,听到“预算”两个字,身体比心先往安静处挪。她上楼,关了窗,只留钱荻的声音在耳朵里。
项目是一个音频栏目,每集八分钟,先做三集,甲方想要一段能一听就知道是江南的声音。钱荻说他们看过她以前的作品,喜欢那种不解释也能让人进去的气氛,想找些要消失的老手艺、老铺子和年纪大的人。见微没有立即说棋室。她问是否要人物授权,钱荻答当然,先有样片再谈,首笔制作款可以预付一部分。那一部分不多,够付她下个月房租,也能让几个月没有正经收入的账户不那么难看。
她问为什么找自己,钱荻笑,说因为你会听,而且人在那边,省交通。两句话都是真的,见微反而安心。她们从前合作时最受不了彼此假客气,钱荻能把现实讲出来,总比说这是只有她才能完成的作品好。她说自己在录一间快到租期的棋室,但还没决定能做成什么,也没有所有人的公开许可。钱荻说先发一点环境声,别急着找悲伤的东西,甲方现在也不喜欢太沉重。
通话结束后,见微坐在床沿许久。楼下父亲正给人讲前些天停电的事,说黑灯瞎火也能下,眼神不好就凑近一点。她听着那熟悉的口气,忽然明白一间房子从生活变成选题只需要几分钟:先是快到期,然后是即将消失,再然后就有了一个足够让陌生人愿意听的钩子。她不讨厌钱,也不讨厌有人愿意听,讨厌的是自己已经开始在父亲每句话里找哪一句更像结尾。
她下楼告诉父亲,有人想买这里的声音。父亲起初以为是录音设备,说旧的也有人收?她解释是录下来做节目,父亲想了一阵,问播出去是不是能招学生。她说不一定,不是广告。父亲又问是不是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棋室要搬。见微说可能会提,但不能保证有人因此来帮忙。父亲看着她,最后问:“那你做这个,是为了这里,还是为了工作?”
见微没有立刻回答。她很想说两者都有,可父亲正等的多半是其中一种。她说:“主要是工作。素材在这里,能让大家知道这里也好,但我不能拿这个答应以后怎样。”父亲点头,神情不像被说服,更像终于知道该把期待放得多低。他问要怎么配合,见微说先不用表演和平时不一样的事,愿意被录的人,再各自谈。
下午许老师来,带了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严慧兰愿意说的几件事。第一件是沈庭生第一次教人摆棋,把“先手”解释成先把手洗干净,引得几个孩子集体跑去水池;第二件是周有声那年替大家换灯,因为自己输急了站起来撞坏灯管。见微听着笑,问这些都能公开吗。许老师说慧兰说可以,不过她想听最后剪出来的那段,不只是签个名字。见微答应,把原话记下来。
她原本以为征求同意很快,真正坐下来才发现,每个人在意的地方不同。老电工不介意声音,但不愿说真实姓,退休前单位的人总拿他爱下棋开玩笑。卖米的夫妻愿意出名字,却希望提他们送货的电话,见微说这不是广告节目,夫妻俩想了想,决定只留送米进门的声音,不要说话。还有位常客当面说随便,见微让他把纸带回去同家里人看看,他随后又来道歉,说女儿不同意,怕网上有人乱讲。
父亲在旁边听得烦,说都是老熟人,怎么一个声音弄得像签房子。见微没辩,递给他一份用家常话写的说明,让他看看有没有不明白。父亲戴上老花镜,看得极慢,读到可能用于推广时抬头,问推广哪样东西。见微说节目自己的介绍,不是替其他商品卖货。父亲问那以后会不会变,见微停了一下,把那一项圈出来,说这个要和钱荻确认,没确认之前不算同意。
父亲把纸还给她,脸上露出一点很隐约的得意。他不是找茬,是终于也能在她熟练的工作里问出一个确实没有答案的问题。见微意识到这点,没有拿术语压过去。她给钱荻发消息,等对方回的时候,父亲去补热水,走到门口还问一句,要是以后不想播了,能不能撤。见微说已经播出的传播范围没法全收回,但还没发的可以停,所以要现在说清。父亲点点头,没再说麻烦。
梁叙晚上过来听样片。见微只剪了没有清晰人声的一分半:门开,杯子落下,棋子,窗外的雨,最后是一辆三轮车在桥上慢慢过去。梁叙听完问她最喜欢哪一秒,她说车轮压过积水。他让她把那段再放,自己看波形,确认里面有一个女人在喊不要压我裙子。见微起初没听清,反复两遍才认出,那声音很远,夹着笑,算不上完整的采访,却仍然是一个具体的人。
她把那两秒抽出来,样片忽然少了一点生活的轻巧。梁叙没叫她一定删,只问找不找得到人。她说可能是桥东卖菜的姐妹。他说那明天去问,真找不到,换另一段也可以。见微坐着没动,眼里有一点疲倦:“是不是每一个细节都得这样才能做?”梁叙说不用把事情说到极端,能辨认的人、明确的谈话、私人空间,先把这些处理好,其他再按具体情况判断。他没有给她一条万能线,她有点失望,却也知道那条线本来不存在。
钱荻半夜回消息,同意推广仅限栏目本身,试播前能听审,但不接受每个人无限改动。见微把条件读了三遍,知道这也是钱荻争来的,不是她们一句“尊重”便能凭空得到的工作时间。她回能做,会把选择范围说清楚,次日提交不含未许可人声的试样。钱荻发来一张咖啡照片,说还在公司。见微拍了窗外池塘给她,黑乎乎什么都看不见,钱荻说你这什么,煤矿?见微终于笑出声。
她没有给样片起一个“最后”的标题,只叫《门开着》。发出后,她看见文件上传的小圈转完,心里有一阵久违的轻快。项目不够让人翻身,也不够替父亲留住房子,只是有人需要她做的一点具体工作。她给自己和梁叙各记下今天用的时间,没把这笔可能收到的钱提前写到棋室的账上。
楼下父亲已经睡了,门口告示在微风里轻轻翻了一角。她走下楼把胶带压牢,那卷用完的胶带还躺在桌边。她这才想起今天原本出门只是买一卷胶带,整整一天,竟然仍没有买成。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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