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饭桌上没有空椅子
酷无极 · AI创作 · 2528 字 · 约 7 分钟
中午那顿饭,父亲从九点就开始准备。鱼不大,买回来又问了一遍要不要烧甜,见微说昨天说过少放糖,他便点头,过一会儿又打开柜子看糖罐。她没有笑他紧张,自己也紧张。三个人坐同一张桌吃饭,她在脑子里预演过太多次,真到这天,最担心的却是哪句话先说、哪只杯子给谁用,以及楼下会不会刚好来一个把旧事当笑话的熟人。
她把午间暂歇的牌子挂出去,父亲看见,说不至于吧。见微说平时你吃饭也没准点,今天按约吃一顿。父亲想了想,没摘。她把桌上的棋具收进柜里,留下三把椅子,没有添一张“万一谁来”的空椅。父亲拿抹布在桌角又擦一遍,忽然问妈妈是不是还爱喝浓茶。见微说你可以等她来问。父亲看她一眼,像嫌她把一件很小的事也弄成原则,最后仍把茶叶放下,只先烧水。
苏芸十一点五十分来,手里提一小盒杨梅。她进门先问水池在哪,随即自己笑,说我怎么连这个都问。水池还在后头,水龙头换了,她伸手转错方向,沈庭生隔着桌子告诉往上抬。她说看见了。两个人语气里都带一点不愿显得太熟、也不愿显得陌生的拘谨。见微接过洗好的杨梅,挑一颗吃,酸得皱脸,母亲笑她还是不会挑。
鱼上桌时,苏芸先夹了一筷,认真说这回不甜。父亲明显松口气,说年纪大了也不吃那么甜。她没指出他刚才还在犹豫,拿起碗吃饭。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话,楼外有人拖箱子经过,轮子卡住石缝,咯噔两下。见微差点问父亲从前还记不记得母亲在后间做衣服,母亲却先问她片子做到哪里,语气和昨天在旅店一样,没有把这顿饭供成一个只许怀旧的场合。
见微讲到第一集改了开头,父亲说她做事现在细,要一个声音恨不得让人听三遍。苏芸笑道那是工作,又问他自己的新地方有没有看好。父亲答还没有,原先想找整间,现在太贵,先看能不能留几次课。苏芸点头,说你腰不好,课别排太满。父亲立即说也没老到那个程度,话出口才发觉像在跟自己争。苏芸没有追着劝,转而问孩子大概几岁,两个人讲起学生,竟能顺着往下说。
吃到一半,苏芸手机响,是工作室另一位姐姐问布色。她道歉,去门外接电话。父亲望着她背影,说现在真忙。见微不知道这句话是感慨还是讽刺,先看他,父亲却只是继续吃鱼,把一根细刺挑到盘边。母亲回来,解释两块灰色屏幕上差不多,得等看实物才能定,父亲说那别催,颜色弄错不好。苏芸看他一眼,说是,弄错了返工更费。
饭后的话终于落到旧东西。父亲说樟木箱里还有个皮尺,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苏芸说如果是黄的那条,不是,是陈梨借来的;自己那条一面白一面蓝,早拿走了。父亲愣一愣,笑说这么些年还记得。母亲说天天用的东西当然记得,跟你记得棋子哪罐缺两颗一样。见微听着,没有替任何一方解释他们曾经如何错过,只去把黄皮尺找出来,放进陈梨的袋子。
父亲吃完没有立即离桌,手指在碗边擦了一下,忽然说:“那时候后间,是小了点。”苏芸抬头。见微端盘子的动作也停了。父亲继续说:“总说再给你挪地方,后来也没挪。”他没有看女儿,只看着桌面,像终于将一句在心里走过很多次的话摆了出来。
苏芸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很久才答:“不只是地方小。”
父亲点点头,等她继续。母亲的手放在膝上,说那几年她不是想要一张更大的桌子,是想说我今天有活,要晚点做饭,不必先看棋室什么时候散;想把自己挣的钱用在一台机器上,也不必说成家里还能不能再凑。父亲低声说也没拦你买。苏芸看他:“你没有拦。我是每次一开口,就先得证明自己这件事比你的急。”
屋里安静下来。见微觉得自己的背绷得很紧,习惯性想打断,怕这顿好不容易坐到一起的饭散掉。她拿着一只盘,最终没有出声。父亲转着手里的杯子,问那为什么当时不说清。苏芸笑了一下,没有喜意:“说过。不是每次没让你记住,就等于我没说。”父亲的脸红起来,像还想辩,最后只低头说我记得不一样。母亲答是,你记得不一样。
这没有成为一段漂亮的和解。父亲没能立即理解那些他从来不觉得重要的先后,母亲也没因他说了一句桌子小就消除多年委屈。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前,终于承认对同一段生活可以记得不同,已经比见微预想得更难,也更真实。她把盘子放回桌上,问还要不要添水,母亲说要,父亲也说要。她给他们各添半杯,没有把自己变成主持这场谈话的人。
后来苏芸问他以后是不是仍住这里楼上。父亲说交房一起搬,准备先租桥北一间小的,生活方便,教课得另找。见微猛地抬头,这是她第一次听说。他从抽屉取出一张手写电话,原来已经找人问过,没带她去看。父亲说还没定,等看了再讲。见微忽然体会到被排除在决定外的失落,随后又认出,这正是她希望他能做的:不是所有下一步都等女儿来安排。
苏芸说那就自己看好,别光看能不能放棋桌,先看看晚上起床方便不方便。父亲点头,笑她还记得自己以前爱把家具挤满。母亲说记得归记得,不等于还替你挪。两个人都笑了,这次比进门时自然。见微站在旁边,觉得自己的那点失落慢慢退下去,留下一个不需要她坐在中间替两边翻译的下午。
苏芸临走前,父亲问明天几点车。她说早上,陈梨送到站,不用他来。父亲答好,隔一会儿说路上小心,别的没说。他没有留她多住,母亲也没刻意绕开“家”这个字,说回去还有活。见微送她到桥边,想问这一顿是不是让她难受,母亲先说饭挺好,话也该说一点,不必因说得不完全高兴,就觉得不该来。
见微点头,过一会儿还是问:“你们以后还能这样吃饭吗?”母亲看着她,神情软了一点,说也许能,要看有没有都方便的时候,但你不必负责凑。见微低头笑,说我还想过你们能不能重新在一起。苏芸没有生气,轻轻拍她手背:“我知道。你小时候想过,长大也可以想。只不过我现在日子过得好,不准备回去。”
桥下水缓缓流,母亲把自己的包换到另一边,问她听见这个会不会失望。见微诚实地点头,又摇头:“有一点。也松了口气。”母亲说这两个都可以。她们走到路口停下,苏芸没有给她再布置一件任务,只说约好去工作室那次,改了时间先告诉。见微答应,终于让那次未来见面只属于她们两个。
回棋室,父亲已经洗完大半碗。桌上剩一盘杨梅,他问妈妈说什么了。见微说工作室忙,明早走。父亲点头,没有再问她们是不是谈起自己。她挽起袖子洗最后两只碗,父亲擦桌,谁也不提今天算不算好。洗完,她把三把椅子分别放回去,没有留出一把象征团圆的空位。下午有人推门来下棋,父亲照常招呼,她拿起录音机,先问愿不愿意。那一顿饭没有被录进去,仍然稳稳地留在三个人各自的记忆里。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评论区
正在加载评论…
想说些什么?登录后参与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