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池塘另一边
酷无极 · AI创作 · 2672 字 · 约 7 分钟
第二天的临蒲没有因为她一夜没睡好而放慢。六点多,楼下有人敲门买棋子,说孩子把学校的棋丢了五枚,父亲从一罐旧子里挑同样大小的给他,收了三块钱。见微躺在床上听那人道谢,想起自己昨天还认真问过父亲有没有欠租。她已经太久没在这里过早晨,不知道有人会为了三块钱的生意,在雨还没停的时候把门打开。
她下楼时,父亲正在炉子边煮粥。炉子换成了电磁炉,操作面板蒙着一张塑料膜。她问什么时候换的,父亲说早换了。他不记得具体年份,倒记得旧煤气灶最后一次打不着火那天,许老师赢了他两盘。见微没再问。她吃完粥,把两张搬家用的纸铺在空桌上,列下桌椅、棋具、书、杯子、私人物件,写到最后一类时停住了。这间屋子里每件东西好像都有主,又好像都没有。
父亲站在柜边看她写,说那只缺口的白杯不要算,老许还用。她说只是列一下,不是扔。父亲像没听懂这区别,拿起杯子去洗,最后把它收进柜子的最里面。见微看着他的背,明白清点在他耳朵里已经成了告别,而她只是想找到一件不用争论就能先做的事。
这是周六。九点不到,门外探进一颗扎马尾的脑袋。女孩背着黑书包,鞋面湿了一半,先冲父亲喊沈老师,又看见见微,明显愣了一下。父亲说这是我女儿。女孩说我知道,墙上有照片。见微顺着她指的地方看,才发现茶水柜上方还夹着自己中学时拿比赛奖状的照片,照片里她脸圆,校服领子折了一角。她说那个早过去了。女孩点头:“我也不是来看奖状的。”
父亲笑起来,告诉见微这是小满,顾正林的女儿。小满把书包放到桌上,取出一本被水浸得卷边的习题册,问昨天那道题为什么不能先断。父亲拉椅子坐下,桌子上见微刚摆好的清单被他挪开。小满看了纸一眼,没有追问,先按自己想的顺序摆子,摆到第四手就卡住了。她皱着眉从头再来,父亲也不催。见微本来想说得先把当天的工作讲明白,最后只把清单收成一叠,坐到另一张桌旁开电脑。
梁叙没有发新消息。她打开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的录音现场,只有一根话筒杆的影子,没有人。她给他发:“今天什么时候能见?”等了一会儿,答复是“上午走不开,下午我找你”。她望着这个句式,想起自己对钱荻说过无数次的下午给你。走不开究竟是工作,是不愿见,是病,是另一种不方便说的事,她分不出来。因为分不出来,昨夜的恼意便一直没有具体的地方落。
她问父亲梁叙住哪里。父亲说老站房后头那排平房,原来他舅舅住的,有一间空屋。小满从题目上抬头,说知道地方,可以带她去。父亲问你题做完了?小满把最后一枚子推上去:“反正这道我错了,等回来再错一遍。”她背起书包的动作快得像已经等这句话许久。见微看了一眼父亲,父亲没反对,只说池塘那边路滑。
她们沿河走,路边有工人把排水沟里的树叶掏出来,放在黑色塑料桶里。小满的伞是透明的,伞沿裂开一道细口,雨水会顺着口子滴到袖上。见微把自己的伞朝她那边挪一点,小满立即跨回来,说她走路不喜欢两个人挤。两个人便各撑各的。见微想起自己十六岁也这样,旁人给一点照顾,先要证明自己不缺。
“你爸说你在城里做电影。”小满说。
“做片子的声音。”
“是不是把不好听的话删掉?”
见微笑了一下,说有时也把不好听的留下。小满认真想了想,问那凭什么是她决定。见微被问住,撑着伞看远处一辆清运车往桥上退。她想解释导演、合同、剪辑权,解释别人付钱买她的判断,可这些都不是女孩真正问的事。她说通常会和片子里的人说清楚,小满说那他们要是后悔呢。见微答:“得看当时怎么约的。”答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很薄,像一张纸撑在伞外,挡不了多少雨。
到了池塘南边,小满停在一处生锈铁门前。门里是老站房后院,铁轨早拆了,只剩两条长条形的草地通向一排灰白平房。一个男人蹲在门廊下洗塑料凳,头发比见微记忆里短,也瘦。他穿一件黑色旧外套,裤脚卷起,旁边靠着一辆带后架的自行车。见微隔着雨叫他名字,他没有抬头。小满用鞋尖踢了铁门一下,金属震动,他这才回头。
梁叙看见她,先放下刷子,站起来时伸手到裤袋里摸什么,摸到一半又停住。她本来准备了很直接的一句“你昨晚什么意思”,看见他手上沾的泡沫和眼底的红,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住这里?”
“暂时。”他说。他过来开门,把门往外拉,铁门的下角刮着石地,一声长响。梁叙皱了一下眉,低头看门脚。小满说她到外面等,转身去数草地里冒出的蜗牛。梁叙让见微进屋,屋里只有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和两只黑色器材箱,窗台排着几个洗净的玻璃瓶。桌上摊着一张列满时刻的纸,六点半、九点、十二点,几个时间下面写了做饭、送取、换人。见微没有凑近看。
梁叙说昨晚有点急事。她等他往下说,他去找杯子,找到一个,发现有灰,又拿去冲。水声里他问她回来多久。见微忽然感到昨夜的空椅子又被端到这里:一个人忙着做足待客的样子,却始终没有坐到约定的话题对面。
“你可以直接说不能来。”她说,“发一句消息要不了一夜。”
梁叙把水关了。“是。我没做好。”
她宁愿他辩解。一个简单的承认让她不能继续追,又没有得到任何真正的说明。她说她不是来让他道歉,只是两人多年没见,既然都在临蒲,不必还用客气话过日子。梁叙看着她,嘴角动了动,说我知道。她忽然发现他站的位置有点奇怪,总把右边稍稍朝向她,自己往另一边走,他也跟着换半步。
她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梁叙说最近睡不好,过两天就好。他的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目光立即往门外去,像是另一间屋子已经有人在等。见微不再问。她说父亲的房子要收回,准备整理旧棋室的声音,既然他也做这一行,原本想问愿不愿一起听听。梁叙放下手机,认真了些,问是自己做,还是有项目。她说还没定。他点头,说可以帮着听,但现场录音的事未必做得了。
“你现在还接活吗?”
“接一点。”
门外的小满大声说雨小了。梁叙松了口气似的,去拿伞,没找到,只取了件外套送她们到门边。他朝见微说下午去棋室。见微看着他,终于没有回“好”。她说:“你要来,提前告诉我。别让我把其他事全搁着等。”梁叙点头,目光落在她湿了的鞋上,没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小满没有问他们为什么生气。走过池塘,她忽然指着一块草说从前那里有块水泥台,是她小学时比赛摆棋盘的地方。后来搬到文化站,她输了,第二年又搬到县里,她连报名也没赶上。见微问为什么没赶上,小满说她爸把日期记成了周日,实际是周六。她说得轻巧,手指却一下一下掐着伞柄。见微想说这有什么,下一次再去,话到嘴边收住。她不知道女孩的一次究竟需要多少人配合,多少钱,多少不能自己决定的空闲。
到了棋室,小满把那道错题又摆了一次,还是错。见微打开清单,看见父亲趁她出门,在“杯子”后面补了小字:客人的先不动。字旁有一圈茶渍,还没全干。她另取一张纸,在顶上写“谁的东西”,没有写“剩下多少”。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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