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门口那张告示
酷无极 · AI创作 · 2559 字 · 约 7 分钟
又过了两天,见微把第一张告示贴上门时,父亲正在买菜。她写的不是停业,只是请寄存物件的客人在月底前认领,附上每日有人在的时间和自己的电话。纸上没有九十天,也没有搬迁两个字。她特意把字号打得大,透明胶沿四边贴牢,退到巷子对面看,觉得即使老花眼也能认出来。
第一个来认领的却是顾正林。他手里拎着一只修车用的零件盒,站在门边问是不是这个月就关。见微说不是,他指着纸:“都让人拿东西了,还不是关?”她解释房子到期,先整理,往后怎么做还没有定。顾正林听完点头,转身就给女儿打电话:“你沈老师家要搬,回来别老往那里跑,让人家好好收拾。”见微伸手想拦,他已经挂了。
原来一张没有写关门的纸,也能替这间屋子关门。她拿手机给父亲发了照片,父亲没有回。十分钟后,他提着青菜站在门口,看那张纸的时间比顾正林还长。见微说只是领东西。父亲把菜放到门内,问她月底是哪一天,她说五月底。他说你写了月底,有人明天就会以为东西不在了。
“那你说怎么写。”她把打印的另一份交给他。
父亲没有接。他不是想改几个字,是不想让别人先从门上得知这件事。他把菜提去后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支笔,一支黑,一支红。他在纸上加了一行:老地方,照常下棋。红笔写的,落在见微那段整齐的印刷字下面,像一道不肯被整理掉的旁批。她看着那几个字,忍住没有解释照常只能再照常多少天。
上午来的人多得出乎意料。一个退休的电工说有把折扇搁了三年,父亲让他去书柜上头找,他在最上面找出两把,一把题字,一把印着医院广告,不知道哪把是自己的。最后他认准竹骨颜色深的那把,打开看,里面夹着一张父亲三年前写的死活题。他说这道一直没做出来,父亲问要不要现在做,他说先拿回去,不急。人走了,广告扇仍躺在桌上,谁也不肯带走。
又来一个妇人找丈夫的水杯。丈夫前年去世,她说本以为早扔了,看见有人把告示照片发到群里,才想起来问。父亲从里柜取出一只不锈钢杯,杯底贴着褪色的姓。妇人接过去,没有哭,倒先拧了拧杯盖,说他生前也总拧这么紧。见微要给她找个袋子,她摆手,说杯子空着,又不重。走到门口,她回头告诉父亲,以后要是换了地方,劳烦在原来那群说一声,她可以把丈夫那套棋带来,家里反正没人用。
见微在清单上写“已领”,写到一半,笔尖停住。那只杯子主人已经不在,她却仍得给这个动作填一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词。父亲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直到妇人转过桥去,才把柜门关上。柜里少了一只杯,空出来的地方没有立刻显得宽敞,反而像一个很具体的缺口。
中午小满跑来,书包还挂在一侧肩膀。她先看告示,又看见微:“我爸说你们不收学生了。”父亲说没有,见微说她没写,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小满把书包放下,说那她下午还来。父亲说今天不是周末,你先上学。女孩把手机里的比赛通知递过来,是县里一个公开的青少年组活动,费用和交通加起来不多,但要家长签字。她没有说求谁,只把那一页停在两人眼前。
“你自己想去?”见微问。
小满点头,又立刻补一句不是为了奖金。父亲把通知看完,问她最近功课怎么样。女孩的脸一下垮了:“怎么你也先问这个?”父亲说不是不让,是知道她爸会问。小满把手机拿回去,声音低下来:“他什么都知道,就不知道我想去。”
见微没有接着劝。她记得自己十七岁拿录音学校的招生册回家,父亲先问是不是学出来没有正式单位。她当时觉得自己的未来被一句话缩进一只很小的盒子,现在看着这个孩子,又听出盒子里并不全是轻视,还有一个人想象不到盒子外头的害怕。可她知道这害怕从哪里来,不等于它可以无限挡住别人。
下午放学后,顾正林真的来了。他不是来谈比赛,是来取自己借给父亲的一只手电钻。父亲说还没用完,顾正林问要钻哪儿,父亲指门框,他便搬凳子把松了的合页拧好。小满站在一旁,等那阵电钻声停,才说报名下周截止。顾正林没有看她,说下周先把数学卷子拿给我看。小满转身就往门外走,见微叫住她,说书包没拿。女孩回来抓书包,拉链上的挂件被桌沿勾住,扯了两次没扯开,眼眶一下红了。
顾正林把电钻放回盒子,伸手帮她解,女孩躲开。两个人的手隔着半张桌子停在那里,谁也不先退。见微看见挂件是一枚塑料白子,表面磨得发亮。她替小满把线圈从玻璃角上拨下来,放回她手里,没有替任何人说一句“都是为你好”。顾正林在门口抽了一支没点的烟,又塞回烟盒,最后说晚上回家讲。小满说每次都是回家讲,回家你就忙。
那天下午的来客里,还有一个见微怎么也想不到的人。周有声带着一位看房的中介过来,没有先打电话。他看见门上的告示,神情有点不自然,先对父亲说只是量一下尺寸,不是要提前收房。父亲让他们进,自己继续和客人下棋。中介站在桌边测墙长,激光点落到棋盘上,有位客人伸手盖住自己的角,说别照在这里,看不清。周有声立即让中介把仪器关了,先到后间。
见微跟过去,问能不能以后来之前说一声。周有声点头,说今天是他考虑不周。她原本准备好的那点硬气没了用处。中介看着天花板的水印,说屋顶得做,后面墙脚也潮,原来有位买家想做咖啡,不知道愿不愿意修。见微听见咖啡两个字,本能地想笑,觉得又是同一种改造。可是周有声蹲下来按了按墙皮,忧心忡忡,说修屋顶的钱他现在拿不出。
“你们也住这么多年,”他对父亲说,“不是我不讲情分。闺女在外面生意赔了,房子得换成钱,我总不能看她扛着。”父亲点头说知道。见微第一次发现,在另一个家庭里,周有声也正在被“你做父亲的总该”这句话推着走。她不能因为自己坐在这边,就假装那一边的人没有一间需要过下去的屋子。
中介走后,屋里的人比上午少。父亲把买来的青菜一片片择开,有几片被闷黄,他剥得格外细。见微去门边,把告示撕下来,换了一张。上头加了父亲的字,也加了一句:寄存物件逐一联系,不因月底未领取而处理。她在后面写清可以电话约时间。父亲看了一眼,没说好不好,拿过笔把联系电话里一个容易看错的数字描粗。
晚上关门时,见微发现墙上自己的奖状照被人擦了。旁边多了一张小满刚做完的题,纸上没有名字,只有三次被划掉的答案和最后一条很细的正确线。父亲说别扔,明天她还要来看。见微把清单卷起来,第一次没有把桌面清得干干净净。
她把今天的物件逐一登记到电脑里,写下谁来取,谁愿意捐,谁还没有决定。最后一栏是暂不处理。写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回来这几天做得最难的一件事,并不是替父亲找一个新的地方,而是学会在一张有期限的表里,容下几个暂时不能填完的格子。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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