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不打折的木工钱
酷无极 · AI创作 · 2178 字 · 约 6 分钟
老项把报价写在纸背面递过来,沈庭生看完,先说贵,接着又说并不是嫌你手工贵。木匠坐在椅上笑,知道每个老熟人到这里都要绕这一下。他把纸拿回,逐项指:木料、工、表面处理,还有送过去安装。走廊已有雨棚,省下另搭遮盖的钱,桌面和桌腿仍得稳,边角不能扎手,能看见的十九条线反而是最省事的一部分。
见微没有立刻接报价。她请老项讲怎样用,能不能沾水,平时谁来收棋,什么坏了能修,什么不能将就。老项听完,神情比刚进门时认真,说你们真要放在外面,就别把屋里的旧桌搬过去刷点漆算了。他指父亲最舍不得那张长桌,桌腿已经一边高一边低,屋里垫一块木头不显,到了走廊天天被挪,迟早松。父亲下意识说还好好的,伸手一晃,桌面却真轻轻动了一下。
小满在旁边看着,突然问能不能把自己家后头那张旧桌板拿来。顾正林说桌板是旧柜拆的,受潮会起,不合适。女孩失望地坐回去,手指在膝上画格。见微看见老项从包里取出一块样木,放到她手里,说你摸边,不扎吧。小满摸了一圈,点头。木匠说这就得一遍遍磨,不能看着像个桌子就拿去给大家用。女孩又摸一遍,比先前更轻。
最初的方案要两张,算下来超出他们能出的钱。父亲说只做一张又不够,人多时坐谁?老项问平时确实有多少人来,父亲答不上,越讲越像把过去二十七年每一个下午的人数都叠在一起。见微拿最近几周登记的时段给他看,大多数时候三四个人,热闹那天也有人只是来取东西。父亲看着纸,一开始不服,随后长久不说话。一个人觉得自己守了一间很需要的屋子,原来与每天真有多少椅子坐满,可以是两件同时存在的事。
他们最后只做一张公共棋桌,不收茶钱,不替私人课圈位置。桌面下不设锁柜,棋具先由轮流来的人带,忘了带也可以坐着聊天。文化站愿意在规定开放的时段借一间小室试两次活动,暂不作为常驻教室,父亲若继续教两个孩子,就在自己确定能用的另外时段安排。几条路分开,不再指望一张桌子承担旧棋室所有收入和人情。
总计一千八百元。父亲说自己出一千,见微出八百,其他不向常客摊。父亲拿钱时去开另一只盒,特意把预收课费那只留在桌上,说明这是自己存的,不拿孩子的钱。见微点头,没再伸手数。他们说清以后桌子归公共使用,不是谁出钱多谁总能先坐。顾正林在一旁笑,说沈老师你舍得?父亲看着小满手里的样木,过了一会儿答,要不然还是得一辈子守着。
老项不肯免工钱。父亲开玩笑说老交情一点不给折?木匠问你教孩子能不能也每次少算半节,父亲立即摇头,随后自己笑了。见微也笑,不用替两人解释手艺应被尊重。价格在一来一回里讲定,谁都没有把几十年的相识变成对方不好意思算的那一部分。老项答应能在交房后送到,不赶棋会当日亮相,做东西按工期,不替节目卡镜头。
下午小满去木匠铺看画格。铺子在镇外,门口堆着木屑,她先站在门外问能不能看,老项说可以,别靠运转的机器,等停了再进。见微陪在旁边,没有拿录音机,看老师傅用尺反复确认线距。小满以为画十九道线只要等分,真拿尺去算,才发现边框和交点之间总要留实际的余地,画错一条,整张看着就歪。她用铅笔在废板上试,第一排便斜了,沮丧地问这算不算手笨。
老项没有答天赋,说用直尺。他递一把长的,让女孩把最先的基准线看齐,再往下。小满重来,第二次好了很多。见微看着那张歪过又重新量的板,想起他们这些天做的许多事:需要的不是先证明自己有本事,而是承认第一条线已经歪了,愿意拿回尺子。她没把这句话讲出来,怕一开口,又替别人的劳动安排一个太漂亮的比喻。
回程时,女孩问能不能在桌上刻沈老师的名字。见微说这得问大家,公共桌不是纪念碑。小满不高兴,觉得沈老师出了钱却连名字也不留,很不值。见微问她想留下的是名字,还是沈老师教过人的事。女孩说这两样不能一起吗。见微认真想了想,答也许能,但别替老人做决定。她们回去问,父亲出乎意料地摇头,说不用刻,万一以后有人骂这张桌子太低,先骂到我。小满笑了,接着有点难过地低头,像一件原以为能长久留下的东西又变轻了。
父亲看见她神情,把一本旧习题册交给她,说这本你拿走,里面有你改过的题,名字自己写上。小满接过,问不是棋室的吗。父亲说棋室要散东西,人不用全散,带到哪里算哪里。见微听着,忽然记起第一天自己拿清单回来,父亲连客人的杯子也不愿动。现在他说出同一种分散,已不只是被迫失去,而是在挑能亲手交出去的东西。
傍晚周有声带来正式交房的安排,双方按现有租约约定,在八月初一起核看房屋、水电和钥匙。父亲让见微坐着听,但由自己一项项问。桌子要搬,墙上的灯可以留下,门框那条临时坡板归顾正林,取走后修平固定处。周有声说买方已经定了,大概做一间小书店加茶饮,不是原先那家咖啡,屋顶要先修,不会交了钥匙第二天就开。父亲听到书店,眼睛动了动,最终没有问能不能在里面留棋桌。
送走房东,父亲坐在门边歇,问见微是不是觉得自己今天还算讲理。她笑,说不是我给你打分。他哼一声,说你这几天总像知道得比我多。见微坐到旁边,承认自己回来时确实那么想,以为账算清、东西分类、地方找到,一件事就能结束。父亲望着巷子,说也不是全没用,要没人替他写出来,他还会当一天是一天。两个人没有互相道歉到所有不同都消失,天色却渐渐宽下来。
老项晚上发来桌面最初的照片,还没有格线,只是一整块平的木纹。见微转给父亲,老人看很久,说这样看不出是下棋的。她说以后也可以做别的。父亲抬头望她,过一会儿点头:“那也好。总不能谁坐下来,都先让他学会我这一样。”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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