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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当代人情长篇

一只耳机

酷无极 · AI创作 · 2612 字 · 约 7 分钟

梁叙下午三点零七分到了。来之前发了消息,说二十分钟后出门,大概三点左右。见微盯着那两个时间,心里一阵说不清的尴尬,像自己早上刚教会一个成年人守约。她回“在”,把靠窗的桌子空出来,插上电脑和声卡。父亲坐在另一头陪小满下棋,眼睛一直往这边瞟,等梁叙推门,立即招呼:“你们两个总算对上时间了。”

梁叙没带茶,只带了一只装着旧耳机的布袋。他向父亲问好,把袋子放到桌上,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屋里随意转。他坐下先问见微录的什么,见微把昨夜的文件打开。波形在屏幕上长得像一道水草,从九点之前延伸到凌晨。梁叙看了一眼文件时长,问她整夜都录了?见微说上楼以后就忘了关。她说这话时没看他。

两副耳机接在不同的口上。她给他放了许老师敲门前后的三分钟。耳机里先是很密的雨,随后椅子拖动,门轴转开,许老师说庭生睡了。见微下意识望了父亲一眼,老人正好抬头,朝他们这边笑了笑,又看回棋盘。见微把监听音量降了一格,梁叙的手伸过来,停在旋钮旁,说别替我调,你那边合适就行。

她让他自己调。他没有动旋钮,而是把播放器上的声道选项改成单声道,双耳的信号叠到一起。见微看见了,问这段有什么相位问题。梁叙说没有,只是想先听整体。他戴着耳机,眉头没有松,左侧耳罩略略掀开一道缝。见微等着他说门声是不是能留,等了半分钟,他却问许老师是不是半夜来的。

“时间不是写着?”

“我刚看的是文件头。”

她把鼠标点回开头。“你没听见那个敲门?”梁叙说听见了。她让他描述,他说门边碰了一下,接着椅子响。声音在她耳朵里很清楚,是盆沿擦了木门后又碰到门闩,前后两下间隔不到一秒。梁叙说不定只是随口概括,她却无端想起上午隔着铁门叫他,他没有应。

她问:“你左耳怎么了?”屋里另一张桌子上,父亲刚落下一枚棋子,脆得把这句话切成两半。梁叙摘了耳机,先看父亲和小满,再看她,低声说:“别在这里问。”

见微的脸一下热了。她把文件暂停,把耳机搁在桌上。父亲没有过来,小满低头看棋盘,像没听到。梁叙坐了一会儿,手放在布袋上,指尖来回摩挲袋口的线头。见微想道歉,他先说不是她问错,只是他还没准备好对每个人说。她点头,把电脑屏幕稍稍合上,算给桌子留一点不被旁边看见的地方。

“一边不太听得见。”他说,“已经有些日子。具体的检查还在做,反正现在就是这样。”

她没有接“会好的”。做他们这行的人,听见这句话未必比别人容易安慰。她知道一边声音不清会影响分辨位置,也知道这些常识不能替他说明已经失去哪些工作。她问昨晚是因为这个不能来吗。他立即摇头,说不是,又停住,说也有一点。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在一间熟悉的屋子里反复偏头,听父亲说话时还得请他再说一次。可是昨夜确实还有别的事,不是耳朵的缘故。

“那你上午可以讲。”

“我知道。”他说,“可上午你一来,就问是不是不舒服。我说了最近睡不好,就更难接着往下说。”

见微想起自己也对父亲说休假。两个人都先拿一句能让旁人放下心的话堵住门,然后埋怨对方没有耐心等自己把门重新打开。她慢慢把电脑屏幕掀起,说那先谈今天能做什么。梁叙点头,这一次肩膀松了一点。他问她要做什么样的声音,她说还没定,也许是一间棋室的最后九十天。他看她:“你爸知道是最后?”

她没有回答。梁叙望向沈庭生,老人正在对小满说先别急着救这三颗,数一数另一边还有多少。话说得很笃定,手腕压在桌沿上,指节却比从前瘦。梁叙收回目光:“那现在不能先叫最后九十天。”见微说房子一定要交,不是她能决定。他说房子可以交,人不一定同意把自己放进一个提前写好的结尾。

她有些不服,想起他们年轻时争片子的名字,梁叙总嫌她说得太满。那时她觉得这种谨慎是好看又没用的习惯,到了交片那天,总要有人给文件起一个能发出去的名字。她说叫临蒲棋室总行吧。梁叙笑了笑,说先按日期存。两个人各让一步的结果是一排没有文学意味的文件夹,五月七日,室内,夜,原始。他们都觉得这个命名丑,却没有再改。

接下来一个小时,比见微想象中慢。梁叙不再戴着耳机做左右定位,只在波形和频谱上看雨声的变化,替她标人声出现的位置。见微负责听门的远近与室内空间,梁叙记音量突然变化的段落。他每写一条便把屏幕转给她看,不再用一个含糊的“这边”概括。起先她觉得这样的配合像在照顾一个人,渐渐发现自己也少犯了不少从前凭熟练略过去的错误。一个文件里屋外有三声短促的车喇叭,她以为只是路过,梁叙看见后两声间隔相同,叫她多听十秒,果然有人喊送米。声音不是一串可以任意搬走的气氛,每一声后面总有事。

父亲端茶过来,把梁叙那杯放在左手边,梁叙没听见他说烫,手已经碰到杯壁,立即缩回来。父亲问没事吧,梁叙点头,说太入神。见微看着他,没有替他说。等父亲走开,她把杯子挪到桌面中央,说:“我们工作的时候,谁进来,就先让对方看见。”梁叙看她一眼,说好。她没有说这是为了你,梁叙也没有谢她。

五点,小满合上书,过来问能不能听。见微说里面有许老师说话,得先问过他。女孩点点头,转而问录音机是不是很贵。见微说买的时候贵,现在不值多少。小满摸了一下外壳的裂角,指着电池盖边上磨掉的名字:“这是你自己的,不算棋室的。”她把早上那张清单翻出来,在“私人物件”下认真写了一行:沈见微,录音机一台。

梁叙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他说这机器当年比他们两个人一个月的生活费还多,见微省了三个月,后来舍不得带出门。他用的是“他们两个人”,不是“她一个人”。小满抬头看看他又看看她,眼神一下变了,父亲隔着屋子咳嗽,叫她别瞎想。见微反倒坦然,说他们从前一起合租过工作间,不是住一起。梁叙已经低头给文件备份,没有接这个解释。

他六点前要走。见微没有问去哪,收线时才说,如果不愿别人知道耳朵的事,就由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讲,但工作里会影响到的部分必须说。梁叙点头,说以后用文字把能做和不能做的都列出来,免得她猜。她说不只是工作,昨晚她也不想猜。梁叙握着布袋,终于抬头看她:“那件事,牵着别人的日子。我得先问过。”

这次她听明白一点,不再把他没说的话全部算成敷衍。她告诉他,许老师夜里借了大伞,走的时候鞋带没整好。梁叙的眼神变了一下,轻声说:“我知道了。”他站在门外发了条消息,雨已经细成很轻的水气,落在屏幕上,看不出哪一滴最先来。

见微回到电脑前,把刚才的工程保存。她另外新建了一份说明,只写两行:今天的共同试听不等于同意公开。涉及个人声音,另行征询。字看起来像合同附录,很冷。她想把它写得温柔一些,最后没有改。温柔的话她听过太多,有些说完以后,反而没人知道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本书目录 · 42 章
  1. 雨先到了
  2. 没有落下的白子
  3. 池塘另一边
  4. 一只耳机
  5. 门口那张告示
  6. 不准录的声音
  7. 剩下半本棋谱
  8. 没有天赋的人
  9. 第一次停电
  10. 沿河送一把伞
  11. 不在镜头里的人
  12. 寄给母亲的纸箱
  13. 三十七块空地
  14. 小满输掉的那盘棋
  15. 父亲的午后
  16. 城里寄回的合同
  17. 谁来听完这一夜
  18. 一件改过两次的衣服
  19. 饭桌上没有空椅子
  20. 雨停那一天
  21. 名单写不下的人
  22. 不能借来的胜局
  23. 许老师迟到
  24. 还给别人的话
  25. 不打折的木工钱
  26. 梁叙离开三天
  27. 一个人不能守完的夜班
  28. 少一个人的棋会
  29. 旧门上的新钥匙
  30. 夜里再核一遍
  31. 搬不走的十九道线
  32. 交房的清晨
  33. 桌子先淋了一场雨
  34. 长廊的第一回
  35. 顾正林的两个小时
  36. 不用变好的耳朵
  37. 给自己留一张票
  38. 母亲的地址
  39. 冬天只有一堂课
  40. 剪掉的最后一句
  41. 梅子又黄的时候
  42. 灯下还有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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