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情长篇
沿河送一把伞
酷无极 · AI创作 · 2673 字 · 约 7 分钟
梁叙第二天没有先去棋室。他发消息说,许老师想把伞还回来,问见微能不能沿河走一段。见微看着手机,第一反应是别又让老人替他说话;随后他补了一句:“那一晚的事,我问过他们,可以告诉你。”她把打了一半的话删掉,回了时间,说十点在旧桥西。
大雨过后的池塘浮着很多碎叶,步道上留了一道泥水印。梁叙站在桥边,手里拿着两把伞,一把黑,一把青灰。黑的是从棋室借的,青灰是见微的,她这才想起上回离开许家时把伞忘了。梁叙没有把伞递过去了事,而是问她要往哪边走。她指池塘,说别进屋,屋里一坐又有人来。他点头,将两把伞都换到左手,右侧朝着她。
第一句话很难开始。走过一个垃圾桶以后,他说五月七日那天,原本六点就能忙完,九点来完全来得及。许家后头的排水口那天第一次漫水,他替他们疏通到八点多,才发现严老师要用的东西有一包拿错,得去借。他以为往返二十分钟就好,没有改约。后来来帮忙的邻居孩子摔了一跤,不重,哭得厉害,许老师不放心让人冒雨走,又要给严老师调整椅子,几个人乱成一团,梁叙在门边一边接电话一边找东西,手机沾水后自己关机了。
见微没有说所以你就没办法了。梁叙停了停,自己接下去:“但那不是全部。九点之前我还能发消息,我没发。我觉得发了你会问,我就得说许家这件事,说我现在在这儿帮着跑腿,也得说耳朵。每一件都不丢人,放到一起,我偏偏觉得没法跟你讲。”
她看着脚边那条湿水线,说照顾人有什么丢人。他说是没有,自己知道,可他之前最后一次给她发照片,还是在外面录一个片子的现场,里面有很大的设备和很多人。他不愿第一次重见时,她看见自己住在空站房,接不起新活,一整天围着一些以前根本不觉得是工作的事转。他想等收拾好一点,再像他们从前那样,坐下谈项目,谈别人怎么做错,谈自己要做什么。
“我也没那么好。”见微说。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梁叙立即改口:“不是知道你不好。我是说,我们这些年都只在很少的时候说话。你也未必把难的时候给我看。”见微没有答。她确实只给他发过首映、入围和在机场等航班的照片,从来没发过催款的聊天和几天不敢点开工作群的夜晚。两个人把各自能站得稳的一角送给对方,再在重见时害怕从那一角后面走出来。
他们走到池塘南头,梁叙指向许家后面的窄巷,说他十一点多借邻居的充电器开机,看到她的电话,第一反应是对不住,第二反应是已晚成这样,解释什么都像拿别人家的难事抵自己的错。他看了很久,拖到过了午夜,才发了“改天”。那两个字省掉了整整一个晚上,也把她关在那个晚上外头。
“你没有问我想不想知道。”见微说。
“是。”
“也没有问我能不能帮。你替我选了一个好像只需要等、却不该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的位置。”
梁叙看着她,许久才点头。他没有再说自己怕她担心。她很庆幸他没有把害怕换成一份对她好的心意,那会让她连生气都像不领情。她接过自己的伞,把伞柄转了半圈,问他以后呢。梁叙说以后说不清也先说不能来,涉及别人隐私就只讲自己不方便。他说这话时仍有点像照着一份刚拟好的规矩,见微却不觉得坏。有些规矩正因为不自然,才值得先笨拙地练。
轮到她开口时,比想象中更难。她说这次回临蒲也不完全是休假,项目停了,款没结,她没有接着解释到最后。梁叙没有安慰她终于可以休息,也没有问能不能回去找个稳定工作。他只问尾款有没有写在合同里。这个很实际的问题让见微突然松一口气。她说有,但触发条件麻烦,她还在跟。梁叙说那如果做这里的片子,先别拿自己剩的钱往里面填,两个人都不适合凭热情垫成本。
见微笑了一下,说你终于像个做过项目的人。他也笑,指着许家的方向,说那里也是项目,只不过每天都不能停。她问他为什么愿意一直帮,他说也不是一直,自己有活仍会走,有时一整天只能来一趟。刚回来的时候,他因为耳朵睡不着,常在池边走,许老师认出他,叫他来吃饭。他替老人拎一袋米,老人给他一碗热的,后来便慢慢有了些能做的事。他不想把这些说成施恩,好像只有他在给。
两人绕回桥边时,许老师正提着一袋空瓶走来。老人看见他们,先问谈完没有,见微笑说谈了一段。许老师把黑伞接过去,说这把上回一根伞骨松了,他用细铁丝绑好,还想再试试。撑开合上几回,确认稳了,便将伞交给见微,叫她带回棋室。梁叙伸手想帮拎瓶子,许老师避开:“你们站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换两个钱,不是走不动。”老人去街角,见微和梁叙并排站着,终于不需要赶紧找一句话填满。
许老师回来时拿了三块多零钱,认真数好,跟他们说严慧兰听说见微要弄棋室的声音,愿意讲一讲以前下棋的人,但不要录她现在怎么被照顾。她昨天还想起一件事,说周有声年轻时下棋最臭,却每次都替大家付茶钱。见微说想听,不过先把用到哪里说清楚,没定的部分就暂不公开。许老师点头,说慧兰就是这个意思,又看向梁叙,像替他确认不是什么天大的难题。
老人走了以后,见微才问梁叙,那天自己在许家那一刻,他是不是生气。梁叙说有一点,不只是替严老师,也因为以前自己干过相同的事:以为一声叹息很有力量,现场忍不住多录一点,回去以后觉得剪出来真好,就忘了当时人家是不是愿意。他停了停,说做久了很容易把熟练当成理由。见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比“你不该”更有分量,因为它没有让说话的人先站到一个干净的位置。
她把伞夹到手臂下面,提议两人合作整理,先只建档,公开的事单独谈,劳动时间也记下来。梁叙说如果有收入,再按实际工作分,不能因为他做得慢,就不把自己的时间算进去。见微听见“慢”这个字从他口中出来,第一次不像自嘲。她说可以,自己也要把沟通时间算进去,否则最后又会以为做声音只在机器转的时候花工夫。
回棋室的路上,两个人经过修车铺,顾正林正在替一辆童车打气。他抬头问你们小时候那辆红自行车是不是还在楼上,见微说大概没有。父亲恰好站在门里,说在,车轮没气,车铃也坏了。顾正林说哪天拿下来看看。话题如此自然地从耳朵、工作与失约,落到一辆旧车,见微几乎有些感激。她不需要整条街都看见自己刚学会了什么,只需要有人继续过自己的日子,让他们也能走进去。
梁叙去柜里取包,看见那张“未领取”的纸,笑了一下,没有揭掉。他在背面写上已取,日期和名字,再交给见微。她接过去,放进物件登记夹。父亲说你们两个人做个交接也这么认真,见微说是,要不然到时谁都记得是另一个人拿了。父亲摇头笑,没再说她麻烦。
那天午后,见微没有马上开工程。她把五月七日的文件夹复制一份,原始文件不动,在说明里补写了录音的经过、在场的人和不公开的部分。关于梁叙失约那晚,她一个字也没写进去。那是两个人刚说过的一段话,不是因此就可以被她收进作品的素材。窗外雨停,池塘的蛙声依旧,有些等待得到了解释,有些仍然没有。她第一次愿意让它们分开。
· 本章完 ·
本书由 AI 原创写作,取意赵师秀《约客》的梅雨、蛙鸣、候客与灯下落子。背景为虚构的当代江南小镇临蒲;人物、场所及事件均属虚构,并非诗人传记或原诗情节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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