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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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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卖掉的是那一块

酷無極 · AI創作 · 3099 字 · 約 8 分鐘

九月末,阿岑的手开始结薄痂,苗家的羊却还没有动静。

苗迟叫他去看。两只母羊伏在栏边,肚腹平平,草架上挂着几根已经发黑的干料。他讲往年这个时候该怎样,哪一只若有羔,来年便能换多少粮,越讲越急。阿岑站在栏外听,手上那点痂发紧,没再拿自己也受过伤来回他。

可来年的羊羔无法摆在眼前数。能看的是半垛坏草、一袋热湿后不能再喂的麸料,哪些今年已用了,哪些还留,他同崔姝一捆一捆分。苗迟不耐烦,觉得自己连亏在哪里还得拿出来给害他的人看,转身将一只空筐踢到门边,响很大,羊惊得立起。

崔姝叫他别吓羊,自己将草重新捆好。她说草料这笔先按三百五十,羊的那一份,她不愿写成阿岑许一句日后会赔便一直等;明春自己去外谷牵公羊,哪怕多走路。苗迟没有应她,看了很久,最后只说钱收了,自己也没说就能同这小子坐一桌。

叶塘更难。叶缇拿出卖活鱼时留下的小记,与父亲重新比。八月初买来的那半担密养,她自己认一份,原来就在沟里保住的也不装死鱼;但该凉的时候仍热,后来被挤坏的那一批,她不肯让阿岑拿一句自己也添过鱼便都推掉。几个人说到日偏,最后先认七百。

阿岑看她把那几个数从纸上划到旁边,仍留着原记。她说这些不是能把一塘重新买回来的价,给了也别再来问自己是不是还恼。他答知道,想说总得有一天,嘴动一下,终于没说。她要的那一天,不该又由他替她写下。

钱榆的坏粮分在碾屋后。屋角原有漏水那两袋,他自己先指出,不能全赖停夏;余下热湿长久侵坏的,他照旧价减去尚能留的,认九百。提起先前多卖过的一轮蚕,他脸色难看,说好过的也真好过,后头坏的也真坏了,不能一口相抵便当什么都没发生。

严芷留的干种未全借出,坏掉的那部分另算三百八十,阿岑不拿她尚有一点活种当她没损。几户粮与桑漪的蒲,陆续核明三百七十,都是能指出何时装、何时开、如今还剩多少的。那些说不清的季候、晚生的一口气,仍留在人身上,没有因算出二千七百便一齐收进一个袋。

他白日帮收余粮、清沟,夜里和母亲看三亩地的旧帖。近水一亩在屋边,出门就到,往年最省力;两亩坡田远些,风也大,收成不及。若把坡田都拆卖,所得仍未必够,家里却只剩一亩;若卖好的一块,赔过以后,至少还有两亩能下种与这两间屋。

母亲听完,没有先说儿长大懂事。她用手指按着帖上近水那一格,过了很久才问明日能不能去。阿岑说待她气好一点,她反问地又不会因自己喘便走到床边来。他便取出较稳的杖,把要走的路先扫了一段,不让碎枝扎脚。

十月初的一个上午,两人走到田埂。谷已收过,水很浅,裴桑蹲不下,便坐在埂边一块干石上,手探进水,摸过一小撮泥。她说这口当年总被草堵,自己同程岳清过半日,最后一脚踩空,半条裙都脏。阿岑想起春影,没说自己见过的不是这一日,只陪她看那道如今已走得很顺的细水。

贺芸就在邻畦理草根。她看见母子,先将锹插稳,过来问是不是真要卖。她租旁人的田许多年,攒的钱原就为买一块不用年年问人的好地,这一亩的水口、雨后哪边先满,她看了不止一个春天。阿岑说要,她眼里一亮,又很快低头,拿锹背敲敲埂边,问过几日能腾清。

她不肯出那种好年头的五千。田要接手,堰口还有一段得补,她也损了些粮,能拿出的是四千二百。阿岑说四千五,她摇头,没讲自己是帮他,只说想再找买家便找,自己今日仍得先理完租来的这一畦。

他心里有火,觉得别人都知道自己急,便能这样不急着等。贺芸没看他的火,蹲下将埂下那一处松土挖开,水立刻从草根间漏出来。她说这里冬前得补,不然开春一放便走到邻畦,补的人仍是自己。裴桑在一旁指给她看原先哪里塞过硬泥,两个女人就这样沿沟讲了好一阵。

阿岑站在侧边,忽然发现卖田并不只发生在一串钱放下时。贺芸已经在想明春怎样放水,母亲也能说清哪一块旧泥更实,只有自己还想将田与这笔必须凑出的数捆成一件愤怒。等她们讲完,他问交钱是哪日,声比刚才低。

十月十五,贺芸用一副短担把钱挑来,两边小麻袋各有重量。放到门内,绳一松,铜钱砸出闷响。她先擦汗,再数,没有因程家要拿去赔别人便省这一步。母亲在桌边坐,阿岑同她逐串看足,四千二百,既不多,也没被谁在最后一刻添成能把日子全部救回的五千。

旧帖上将那一亩分出,四至按原沟与埂写明,旁边熟悉两家田界的人看过。裴桑按印时手停了一下,阿岑想接,她自己落下去,指纹有些干,仍清楚。贺芸收好那份,问门外原来挑水的小路是否照旧走,裴桑答照旧,两家往后都得清,没让田一转手便连人走过的路也一齐掐断。

贺芸走时,担轻了,脚步却更有力,过桥轻轻哼一段不成调的曲。阿岑听见,心里有一瞬难受,甚至想她怎么还能这样高兴。母亲也听见了,低头将桌上落的一枚铜钱拨回串旁,没有替那一瞬找个道理压下去。

次日阿岑去谷口,先还米铺三百六十。三回小袋米,前后日期都在,掌柜数钱,还了原记,问往后还送不送。他答缺时再买,不让掌柜因今日还清便替自己许一冬都不断。说完去寻陆蘅,她那旬恰走到集边,手里一包药叶刚分完。

五百四十旧药款拿出来时,医者也数。她没有把早先约冬月说成已经多施一层恩,钱到了,便收,另问裴桑近来吃睡。阿岑答凉下来热少些,夜里仍咳,走久也喘。陆蘅叫他按现有情形照应,没因他如今肯还钱,便给出一张更好听的病情。

药米合九百,卖田钱余三千三百。阿岑在路边吃一口自己带的饼,看看钱袋,忽觉那一亩田已经变成许多条要走的路,不会再因自己背回一点什么便重新合到屋旁。他将两份已清的旧记折好,回家给母亲看,没塞进别人不许再碰的深处。

十七日,他把认下的二千七百陆续付到几户。叶缇先点七百,叶长安想替她收,她说自己的损自己看,点完放入原来养鱼的小本包。她没有留阿岑吃饭,他也没在门口等一声别的,转身去下一家。

苗迟收三百五十时仍冷着脸。崔姝把钱放到备冬料的陶罐里,没把来年的羊羔一并叫清。她同阿岑说草架还缺一头,明日若愿帮,一起搬,工不再拿来偷抵这笔已经说定的钱。他答来,会晚一点,自家坡地也得下种,她说那便午后,话落得很实。

桑漪收蒲钱,顺口讲老鸡这几日仍不下蛋,问他是不是也要算。他脸一白,她立刻笑,说那只本就老,别听见谁开口就把自己的钱袋往前推。她将正经那一份收好,没有因陪裴桑几日便全推回去,又从篓里取一小束细蒲,说女儿家用剩的,硬的不好,让他回家再分一回。

严芷、钱家与另几户也各收自己核过的。有人点完钱肯点一下头,有人只把门拉到半掩;有人说仍不足,阿岑站着听,对方也没改先前应下的数,只说今后水路上别再拿谁一日当自己能许的。阿岑没有把几份钱给过,便转头替他们讲成全已原谅。

家里最后留下的是售款六百。母亲原有的日用零钱和他那点短货零碎仍另放。六百不算新挣的,是那块最省脚力的田换到最后尚留的一段,冬粮、药、盐与种,得一项项从这里过。

他将六百放到母亲能拿的柜角,不许愿今冬一定不缺,先问麦种该留多少。母亲数过自家筛回的一点,严芷先前答借的也有限,尚须再添。两人用一晚将两亩坡田的先后说清,先种一块,另一块缓几日,能赶上的种,不拿一句来年会好便把种全吃掉。

第二日他真去帮苗家搬草架。伤口已结稳,比归村那日好使,却也不敢像夏路一趟全抱。他同苗迟各托一头,架落地,羊又凑来嗅,苗迟伸手赶,嘴里骂它只认新木。阿岑忍不住笑一下,苗迟看他,没跟着笑,也没再把架从他手里夺走。

回家时,他从那一亩水田旁过。贺芸已经把新捡的泥填进堰口,裤脚挽着,独自在水里踩实。看见他,问裴桑今日可出门,他答歇着,她便叫若来挑水,当心新泥一侧软。阿岑点头,沿旧路走过,没把田看成从此不许旁人沾脚的一个伤口。

母亲坐在门边挑蒲,见他回来,先叫接一头。新编的边太长,她一个人提不起,阿岑接住,发现那一亩田没了以后,家里依然有许多需要两个人各扶一处的东西。他扶着,母亲慢慢收紧一根,窗外水声照旧过,听起来已经是别人家田边的水。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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