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春泽并不等他
酷無極 · AI創作 · 2612 字 · 約 7 分鐘
阿岑先闻到泥,再听见蛙声。
他在九月十八将明时走入堂后的路,眼前却已有春日的亮。那亮不是庙外天色,来得没有先后,像他绕过一道墙,便走进一处早已亮着的地方。湿石上覆着薄藓,脚落下去滑,他扶住岩边,背篓轻轻碰一下,漆匣在里头响。
青线从左腕一直向前,松松垂过草梢,并不把他拉着走。他试着停,线便停,回过头,来路仍只够一人侧身,远处庙火已经看不见。袖口那一点雪水早干了,真正的春寒却贴住鞋帮,沿着昨夜尚没合好的疮慢慢往里钻。
窄径尽头是春泽。他看见母亲年轻时立在水边,裙角卷到膝上,正拔一株扎得太深的水草。父亲还活着,笑她莽撞。他立刻想跑过去,却发现脚下满是尚未孵出的蛙卵。木牌上的青线一端系着他手腕,另一端沉在泥里。

阿岑张口,没能发出声。母亲的背比眼下直,发黑,散下的一缕垂在颊边,手背上有新划的草口。她没拔动,便左右试,父亲在后头把篓往肩上一提,说连根抱回去,你准备养一池水在床边?母亲回头瞪他,笑却先露出来。
那声笑让阿岑的腿一下发软。他记得父亲笑,已经记得很少,更多时候记得的是病后咳声,记得屋里药味,记得别人将扁担递来,叫自己以后替爹。眼前这个人却像根本还没认识那些日子,肩是挺的,手掌压住篓沿,光落在耳边一小片皮上。
他叫爹。声音比自己想的响,泽里一只蛙忽然停了,父亲却没回头。母亲从水中拽起半条草,泥点溅到脸,她用手背抹,抹出一道更深的痕。父亲笑得更厉害,叫她先松根,别和一株草拼手长。
阿岑又叫娘。她真的抬了眼,向他这边看,他的心猛地跳到喉口,脚已要往前。随后她的目光穿过他,落到身后一个他不认得的妇人身上,问篓是不是送到柳根边。妇人答送到了,叫她别光顾着挑草,一会儿水冷。他回头,后头只有同样淡薄的一道人影。
他们听不见。他知道原屏只是画,走进来的这片水却又这样真实,一时不能将这两样叠到一处。脚边一只小虫沿草茎爬,碰到他鞋尖便折回;同样近的母亲,裙摆掠过他眼前一截真草,那草甚至没有随衣摆动。
他蹲下,取一小块松土,轻轻扔到父亲脚旁。土落水,溅起很小的花,父亲仍站在原处,说自己去坡上看看那捆蒲,别回头天热只会埋怨他割得晚。阿岑盯着那圈涟漪,终于看见水纹从父亲的脚踝穿过去,没有撞到真正一条站在水里的腿。
母亲的手却仍像真的。她弯腰时,露出一只赤脚,脚背上有暗红的疮,浸过冷水,边缘发白。阿岑看得很清楚,她不是天生便只该在床上伸手等他取盆的人,原先也会在寒水里站得不肯先出来。这个念头还没全成形,他先觉得自己脚底也痛。
他想再近一点,看清那道疮。右脚尖落进浅泥,水从鞋边扑上来,他下意识往旁边避,鞋底碰到一团软滑。蛙卵挤着草根,黑点嵌在透明里,有几粒被他压散,水中浮起一点极细的浑。他立即抬脚,鞋却被泥吸住,身体往前倾。
左腕的青线忽然紧了。他本能地想借它稳身,才拉起一线便听见细微的绷响,赶紧松手,抓向旁边真草。草叶割过掌伤,疼得他险些又松,终于将身子撑到一块浅石上。背篓朝前撞,他用肩顶住,水囊从篓沿滑出半截,没落进水。
喘稳后,他看自己的鞋,泥里那团被破坏的透明已经散开。黑点没有跳成别的东西,也没有因为这是画路便完好如初。他用手想拢,越拢,泥越浑,便停住,只拨开压在边上的一根倒草,给尚完整的那一团留一点水能流过的空。
母亲还在前头拔草。她没有因他差点摔倒便回头扶,也没有看见自己脚边那些卵。两边的事各自往前,仿佛他能碰坏的是近处这一片春水,能看见却不能碰住的是从前那一日。阿岑跪在石边,手上全是新泥,喉头忽然有一种无处送出的委屈。
他很想骂谁,把活着的父母放到这样近,偏叫他踩不得、喊不应。可漆匣是自己拿的,门也是自己走进来的,并没有一只手押他过这片泽。想起这件事,他的怒并没消,只是不能再往外扔,便蹲在那里,眼睛酸得发疼。
青丝沉在他膝前一尺多,绕着水草根,末头没在泥里。他先试用一段细枝挑,枝尖刚抬,另一头根间几粒卵便跟着动。那不是随手拎起一根线就能带走的东西,线被草须细细缠住,草须又将一片软泥抱在中间,他用力,水底便都要起。
他想剪,摸到针包旁的小铜刃。刃是从匣里带的,短,切一段丝足够,切老草也要慢磨。他将铜刃拿到手里,望望腕上的木牌,再望泥中那根青,末了放回。若只是割断了拿一截走,何必卫照说须把路走完,外头四轴也早有能剪的地方。
泽边还有一条窄得像兽走的泥脊,远些,却没被卵全盖。他把背篓从肩上卸到石面,先压稳底,免得越看父母越忘自己食水会落。他脱下已灌水的右鞋,倒出泥水,袜底旧疮一碰便痛,只好松开一点,让鞋重新包住,不再用湿结狠狠勒。
他从背篓取出一小块硬饼,含半口就停。饼的干与水的冷一齐在口里,他这才知道自己不是一口气便能赶到母亲身边的孩子,也不是看见路便不再需要吃饭的人。他喝两口水,塞回囊,把随行旧布铺到膝下,准备沿泥脊一点点近根。
父亲这时从坡上回来,手里拖着一捆蒲,捆得不匀,一头散开。母亲指给他看,他嫌她挑,故意把散的那头抱到胸前,说这样总不会再掉。那模样实在可笑,母亲笑出声,阿岑也跟着笑,笑到一半,眼泪忽然落进泥里。
母亲说,回家还得把床边那面小席补好,孩子一蹬腿,蒲头便翻出来。父亲答他腿倒像自己,力气早使在不该使的地方。两人讲的是一个尚躺着的孩子,并不知道十八岁的他跪在不远处,鞋里全是水,手上正握着一截不敢再硬挑的细枝。
阿岑低头看掌心,指纹上的泥被泪滴出一点干净。他出生在春水漫沟的时候,母亲从前说过,父亲还抱着他看了两回蛙,嫌他总睡。他如今才知道,那些听腻的旧话里也有母亲自己睡过的席、有她脚上泡白的伤,并不是一开口就只在说儿子。
他仍想再喊一声。父亲已挑起蒲往坡后走,母亲留下最后一株深根,拔不动,骂一句,父亲在远处回她一句,听不清。她终于放开手,沿水边另选较浅的去挑,那株草还在原处,根须在水里慢慢晃,压住青丝的正是同一片。
阿岑以为她放手,自己便可少费力,伸枝一试,却仍紧。人影做过的动作没有替他挪动眼前这株真草,那根须活在另一层水里,必须由他真正去解。他将细枝放到两块石之间,按了按,确认不是一碰就滚,才把膝慢慢移过去。
水脊的泥被挤开,旁边那团卵轻轻一颤。他停住,等浑水散一点,再看能落下一只手的空隙。母亲的影已经走到较远处,裙角放下半边,遮住脚背,他想追,终于只将左腕往前送一寸,让线松着,不再拿它拖自己。
风从泽面过,春水很冷。远处的笑声没有消失,却不再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等。他摸到第一缕缠住青丝的细根,根上沾着一颗完整的透明卵,手指立刻收轻,连呼吸也不敢再用刚才那样急的力。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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