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白纸后面的窄径
酷無極 · AI創作 · 2607 字 · 約 7 分鐘
冬屏放回原位时,庙外最后一线日光也退了。
阿岑认得那块地。六月末卫照将小榻移到侧边,冬屏原靠北壁,木脚在砖缝里磨出两处浅印,一处较深,一处边缘缺了一小角。他先把外布解开,棉软的里层仍与帘卷在一起,没摊开细看,顺手收进背篓,才扶着框慢慢放下。
右脚落对了,左脚却不平。他急着以为就是位置不准,抱起再落,反复两回,发现是砖边积灰夹着一根细枯枝。他将枝取走,木脚终于坐稳,屏背却没有任何一根轴自己转正。雪仍在,绢面仍冷,松后那个人也还是抬着手。
他等了片刻,叫卫照。
屋里只有他自己的声,碰到墙,又散。阿岑走到屏前,隔着绢看她,头一回没有只看袖口那一点烟。脸被松影遮着,认不全,手指夹住的位置却很清楚,是她六月三十夜伸手要取针的模样。他想到她等他回来才收包,喉咙慢慢紧起来。
他又叫一声,比前一声小,像不敢惊动一个本就不能醒的人。屏角的雪落了一粒,他伸手去接,指头撞到绢,才发现自己也做了母亲掀帘那夜的那件事。他把手收回,左掌原伤压出一点酸,屋里没有谁因他知道错了便应答。
三扇屏分立在另三角。春水只留一道极淡的岸,夏云最深处已露绢底,秋月的灰边也几乎看不清。阿岑走过去,指尖按在春屏外框,木与冬屏一样轻,颜色却白得像一张刚漂过的旧布。那些褪下去的并没在自己家门一开时立刻回来。
他照借时记得的方向,将冬屏背结放到原来那道小刻边,四轴仍斜。他不再拉,搬来浅盏,从自带小火绒里点起灯。油是卫照留下的,盏底仅一点,不能把整个夜都照得通明。他将火芯拨小,放在桌上,光正好照到那只漆匣。
匣盖仍是原样,桑漪没动过。旁边那颗李子已经黑缩,压在口信布带边,留了一圈黏痕。阿岑盯着看,忽然想到六月末只一夜,原来能在人的手里被拖成一颗果子这样。桌下有一只小鞋,另一只仍在包里,半完的那只鞋头露着一点软棉。
他没拿鞋,把掉在地上的那只放回行包,连口也不重新扎。那是卫照要做的事,不是他收整齐,便能替她算去过女儿家。他将包推到不滴雨的内侧,再把一只倒下的夹子扶起。做完这些,空庙仍旧空,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在别人的小物里躲到天亮。
漆匣没有锁。打开,先见一层旧绢角,针刃压在一旁,青、白、金、墨四卷丝线分列下层,各系一块磨旧的木牌。六月借屏时,他只看卫照抽出墨线,没读牌。如今把青牌拿近灯,认出“不觉”,白牌是“盛满”,金牌是“将尽”,墨牌是“已去”。
字是日久刻进去的,边上还留着被针尖扎过的小痕。他用拇指摸,没从中摸出给自己留下的一句吩咐。匣里有用断的线头、试过颜色的绢角,有一截针眼裂了的旧针,都是守着这些屏的人平常修补的东西。
阿岑取出母亲给的针包,放在匣旁,两份针线一时很像。他原想试着将裂了的那几处都在外头补上,凑近却看见丝从木眼里进绢,不断在能看见的这一面,而是深入到那些已失色的水、云和月里。自己拉直外结,只会把另一路扯得更紧。
他终于把手摊到冬屏原印上。掌纹比六月那夜更粗,左掌有鱼鳍伤,右指勒破,贴下去时一阵阵刺。墨色从原印里显出来,几道交线在绢背清楚了一瞬。四轴中最左的青丝轻轻颤了一下。
阿岑把青牌举近,牌后的线末先动,朝春屏方向伸出一点。他没有立即用力,先松开卷,丝落到桌边,没散成乱团。另三卷仍安静,白、金、墨的木牌碰在一起,叩出三声轻响。他记起四时本来怎么走,先有春水,才有满山的夏云,最后才轮到自己抱走的雪。
他试着把白牌也拿起,白线毫无动静。放回,又拿青牌,腕上那道淡掌影便慢慢映到牌边。他不懂为什么会认得自己,卫照只说原借的人须自己走,他却终于不能再把这句话当作有人会等他走到才给他看的威吓。
夜风从门缝吹进来,灯芯低了一下,春屏白处似有极轻的水响。阿岑回头,堂后那面本是堆破蒲团的墙,忽然从侧边空出一条阴影。他从前白日来帮工,经过这里不知几回,桑漪寻人时也去看过,那时候没有能再往里走的石。
他端灯去看。阴影里先有一粒雪,轻轻落到袖口,没有立刻化,随即又化得真实,留下一个冷点。再向前,脚下不再是庙砖,而是一片湿石,窄得须侧身。雪点已没,石缝里却有青苔,从深处透出一点并不属于今夜的亮。
阿岑退回一步,灯还在,桌还在,四屏都在原位,没有一扇被谁抬走。那条路像从四角画面之间折出来,并不将庙搬到另一座山。他将灯放回桌上,想用长竹先探,竹尖伸入阴影,带出来一点真水,在地上滴出两点。
他不知道里面有多远,也不知道走进去还能不能立刻回来。右脚鞋底又潮,旧疮早先收住的地方被磨得发软。他想等天亮,明亮处总好走些,可青牌那一点光没有替他照到整条路,只停在刚够放下下一只脚的地方。
肚子忽然响了一声。他坐到门内吃半只硬饼,用水囊就着,盐豆只含几颗,没有因眼前开了路便忘记自己仍是一副会饿的肚肠。吃到一半,想起母亲今夜吃的也许还是豆,想她会不会嫌桑漪手重,盐放得多,这念头竟比方才叫卫照时更让眼眶酸。
他取一片废绢,用炭留下自己名字和入后的短字,放到匣盖原处,若有人来,至少知道屏送到了,人往后走。他试着画出阴影的方向,画得丑,还是留下,不再把一句没说全的话当作已经报过平安。
匣子能合,四卷丝也能收回,青牌的末线却留在外。他把它绕到左腕,避开掌伤,松到能伸入一指,又用母亲的普通旧布包住结,免得一路磨破。那线细,不是拿来吊人或背屏的,他试拉一下,便赶紧松手,不把身重交给它。
背篓仍带着屏套。旧帘和内里那件软衣卷在一旁。离家时他没细看内垫,刚才卸屏又忙着归位,夜深也未展开,只觉得多这团布重些,却可垫睡。他把三日干食往上挪,水囊系紧,母亲的针包留在伸手便摸得到的地方,再抱起漆匣,放进篓背靠身的一层。
冬屏不随他走,仍在北壁原凹里。阿岑走回去看了一次,伸手扶稳外框松扣,确认已在同一个地方。卫照那只手也仍停着。若他又把屏背回去,这一晚尽可以当作从未发生,家里还会有凉,母亲甚至不一定立刻骂他。
他背起篓,向堂后走。脚跨到湿石上时,眼前的亮铺开一点,灯火像被留在很远的外头。阿岑回望,四扇实物仍在庙里,石路却把他接到其中一片尚未展开的水边。他不能同时看住母亲的床、屏后的手和自己的脚,只得先低头,踩稳眼前这一步。
天色在他身后慢慢从黑转灰,外头是九月十八将明,石缝深处却已有草的气味。他把青牌握在掌里,另一端细线轻轻绷向前方,不催,也不肯替他把路踏平。走过最后一道墙影时,真泥漫到鞋边,冷得他险些缩脚。
他站稳,先将背篓往上托了托。那一点冷与家里的半碗不同,不会只落在一只盆里,湿石一块连着一块,前头传来很低的蛙声。阿岑伸手摸腕上的结,结还在,他终于没有再退回门内去看灯。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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