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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谷外已经入秋

酷無極 · AI創作 · 2748 字 · 約 7 分鐘

焦岚回谷,肩上挑着两只不一样的筐。

左边是借来的旧筐,细篾扎得很密,右边是他才换到手的粗筐,口大,空着也显得要装很多东西。他在九月十四午后敲程家院门,鞋面全是灰,衣领却比阿岑出门前干爽。阿岑先看见他露在领外的一道红痕,问是不是又被担绳勒了。

“昨夜冷,拿领子当被盖。”焦岚将筐卸下,笑着拉开半寸。他在渡口替人转了两个多月的货,六月末还完那两只筐,本想回来一趟,却接上船货,路越跑越远。今日终于有了自己的粗筐,回来拿家里剩下的肩垫,过些日还要出去。

他说冷时,阿岑下意识望了望烈日。焦岚指谷口方向,说不必走到渡口,外坡早晨已有薄凉,上回他帮人送麦种,田已下了,不像谷里还在听蝉。阿岑并不是从未听过外头入秋,可那些消息从别人嘴里来,总像隔岸的灯,今日这道领口红痕却是真在眼前。

焦岚从筐里取出一小包药。陆蘅在谷口遇见他,托带来,说裴桑先前问的那味只凑到这么多,别以为明日便有下一包。阿岑接过,纸上有一道草梗压出的折,他摸一摸,想把自己掌伤藏到包后,焦岚已经问怎么破的。

他讲叶塘。焦岚白日进谷闻到腥味,已经问过米铺,听他再讲,脸上没有笑了。他们把药先放进屋,裴桑半躺着,认出焦岚,问他母亲有没有骂他总不归家。焦岚说骂,骂完仍给他找肩垫,自己今日先来,是怕回去便被抓住剪头发。

母亲招呼他喝水,嫌那右边粗筐篾头太刺,说背一日能把新衫磨成旧衫。焦岚把筐翻过,求她认哪根该削,裴桑便坐起来,认真指了三处。他拿出小刀,阿岑在旁边替他托筐,三个人说了一阵寻常话,凉意在帘外,谁也没先去看。

到了院里,焦岚低声问:“那夜借的景,早还了罢?”

阿岑的手一紧,刚削下的篾刺扎在拇指边。他答还了,没有看焦岚。对方又问赶在鸡鸣前没有,卫照那日说得凶,自己在路上还想过,幸好不是他去还,否则一睡便起不来。阿岑将刺拔掉,吐出一个赶上了,像从木缝里硬挤出一片刨屑。

焦岚点头,说那就好。他进谷才听桑漪讲卫照没到女儿家,还以为与冬屏有关,原想着待会儿同他上庙看看。阿岑低头搓着被刺的地方,答去过,没人,没什么可看。焦岚觉得这话怪,刚要再问,屋里裴桑咳起来,阿岑便立刻进门添水。

他添得太满,水在碗边颤,母亲叫慢点。焦岚跟进来,把自己从渡口带回的一小片干橘皮放在桌上,说不是药,是自己一路含着解腻的,若她不嫌苦便留。裴桑掰下一小角,尝了,脸皱起来,叫他快收,花这么多力气挑货,原来是为了吃这个。

她皱脸,焦岚便笑,阿岑也不得不笑。他站在两个人之间,手里还握着那包药,觉得自己只要把屋里的气氛守住,方才那一句便已经过去。焦岚不再当着病人问,坐了一会儿,叫他一道去溪边走几步,看看阿岑的脚好了没有。

溪边有一段阴,吹来的风带着塘腥。焦岚将鞋底的细石挑掉,说下回有一趟空车从谷口来,可以问车主愿不愿载裴桑出去,外头那一夜凉,总比在屋里拿湿布擦。阿岑听见车,心头先跳了一下,问能到哪里。他说最多到集外旧客舍,之后还得自己找屋,不是去渡口便有人给床。

“你早先不是总想出去?”焦岚问。

阿岑望着溪中一片浮草,说是,自己想有什么用。焦岚以为他在说母亲病,便没再催,两人在岸上把鞋放平,谁也没讲长大该怎样。焦岚低头补粗筐上一道开口,缝得歪,叫他帮按,阿岑照做了,手里那点刺痛一下一下顶着。

他很想在这时说,屏没还。焦岚离他如此近,听完也许会骂,也许会一把拖他去庙。只要有个人替他先动,事情便不用再从他身上起。这个念头让他羞,嘴里只问空车几时。他答要先回去问,别当已经定了,自己还得赶下一轮货。

焦岚起身时,草尖勾住粗筐,轻轻一抽便断。他把断下那根插回缝里,免得扔在路上扎脚,扛筐往家去。阿岑送到岔口,听他远远说,晚上来吃饭罢,他娘定要杀一只半大的鸡,嫌养着不生蛋。他举手应了,却没有说自己去不去。

回屋后,阿岑先把旧篓里那点杂物倒净。裴桑问做什么,他说收些东西,过几日或能出去住。她捏着药纸,问出去哪里,他将焦岚的话说了一遍,省掉了车尚未问成,只说车能来,她便先看他的脸。

“屋问过了?”

他答还没有。她问田呢,家里这三亩,近水的一亩还留着晚稻,坡上两亩虽欠种,也不能凭一句租给人便有人来。阿岑说可以卖一小块,声音很快,像只要卖掉,便将所有阻力一齐换成铜钱。母亲把药放下,问他是不是连价也问过,他又答没有。

她不肯立即去。他心里那股急重新上来,说留着也不过熬,陆蘅每旬才来一次,山外好歹近些。裴桑问若真近,怎不先去看了屋回来讲,他说自己要照看她,她便指门外,桑漪还没远到看不见,人不是只有他一双手。

他被这句刺着,觉得自己几个月都围着床转,如今反倒成了不会办事的人。话脱口而出:“你从前也不肯。每回都说父亲在这里,难道死的人比活的还离不得?”

母亲眼皮一跳,手里的纸慢慢折起。阿岑立刻知道说重了,又不愿先收回,站在床前,像还等她拿父坟来堵一次。她没有堵,隔了很久才说,那你今日把床挪到山外,我便认得路、认得铺里谁肯赊米了么?你知道卖田的价,还问我做什么。

裴桑把目光移到窗外。她知道自己的话里也有躲,怕陌生地方夜里找不到水,怕咳一声就惊动素不相识的人,怕儿子在外头有了路,她坐在新床上连一只鸡也叫不回来。她不肯把这些零碎的怕全倒给他,嘴里又绕回旧屋还可住,阿岑的脸便更沉。

她望向桌上那个小盆,忽然问,他说的冷泉能不能也跟着走。若不能,那边是不是真凉,又能凉多久?阿岑听见泉,胸口像一下被抓住。他本来已经盘算将屏裹成旧物带走,只消换一扇门,母亲仍能睡,村里怎样则可以晚一点再想。

那样的屏,原来仍在他的打算里。他将空篓推到墙边,没有答母亲,转身去扯柜旁卷着的帘布。布太旧,边上挂住一个木钩,他用力一拉,撕开半寸。母亲叫他别糟蹋,他的手停住,隔着那道小裂,恰看见屏背的墨结。

裴桑起身要扶,他道不用,口气硬。她也不再上前,把倒下的药包重新放好,水温了便自己喝一口。两个人隔着一张桌,药纸轻得一碰就动,谁都像扛着另一件看不见的大物,偏偏不肯先搁下。

傍晚焦岚的幼弟来喊饭,阿岑说去不了。孩子问裴婶呢,母亲在屋里答也不去,叫替她吃一块鸡腿。孩子高兴跑走,阿岑望着空院,又觉得自己把本来可以过的一小段日子推掉了。他想追上说去,脚却仍没动。

他最后把药煨上,小火烧得很稳。母亲没有盯灶,取出先前那根黄蒲,慢慢穿过席边,穿一根停一根。阿岑在火旁问,她真的不想去外头看看么。她没有立即说不,过了一会儿答,想看和说走就走是两回事。

他低下头,将快烧断的一根柴往里送了一寸。药味从锅边冒出,母亲忽然嫌太苦,拿一片干橘皮到鼻边闻,闻完又笑焦岚真会舍好东西。他跟着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把屋里那道僵硬的线松开了一点。

夜色落下来,风没有转凉。裴桑坐回床边,看见阿岑将那只本来收行李的篓放回蒲架下,手上仍裹着早晨的布。她叫他换干布,自己去拿剪子,目光在帘后停了片刻。那一小片凉究竟从哪儿来,今夜她已不能再只当作儿子知道的一条路。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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