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盛云下的山壁
酷無極 · AI創作 · 2534 字 · 約 7 分鐘
阿岑在岩隙里睡过一觉,醒来,夏云仍亮着。
窄路从春水旁折到石壁下,草渐少,石上留着晒热的粉。他昨夜走到一处能坐的凹地,将旧帘外层抽出半幅垫背,棉软的里卷仍没拆,靠着篓睡。那觉很浅,醒了两回,都听不见村中的鸡,也没有母亲翻身叫水的声。
谷里已经是九月十九清早。他只知道自己肚子又空,腿没睡直,站起时两膝像借来的一样。他嚼一点炒米,喝水,水囊轻了一些,没因走过春泽便又自行满。他把帘卷回去,拍掉石粉,先看脚下哪里有阴,才往更高处走。
白线松系在左腕旧布外,另一端贴着石缝往上。它不拴在云里,也不向天空无止境延长,过一块凸出的岩,便能看见下一小段。阿岑沿它走,山壁外云一层层堆起,近得像伸手可推,探出去却只有热风,吹过汗湿的指背。
他不敢总望空处。崖沿的路只比脚掌宽些,内侧有可抓的石棱,有的坚,有的指头一碰便掉细片。每抓一回都得先试,等试稳,才能将后脚挪来。手伤不深,却正怕这样磨,他走到第三处,右指的干布已贴上一层粉。
绕过岩肩,他听见竹篓碰石。不是自己的,声音从上边一条稍宽的坡道来,伴着一个男人笑,说这几页也算重,你们去年是怎么把墙砌起来的。阿岑抬头,看见父亲背着一筐灰青的页岩,沿坡往上,篓里石片平码,边角都朝着一个方向。
这回父亲比春影年长,颈后有深一点的纹,袖子挽到肘,手背上日晒的色很熟。阿岑七岁那年,自家屋顶换石板,他曾趴在门外数送来几筐,数到后来睡着,醒来父亲便已经坐着揉腰。那段记忆里,最清楚的竟是母亲不许自己去踩才铺好的石。
父亲的影从他面前过去,石筐几乎碰到他肩,他先缩一下,随即才想起影碰不到人。他跟上,叫一声,没有回应。坡边另有两个人,一人抬短筐,一人抱散片,口里说的都是屋顶哪一头漏得快,谁家的瓦还得等下回。
一个矮些的男人叫程岳放下几片,说上头还等着,人别为了争这一筐,把腿走折。父亲不肯,答少跑一趟,太阳落前便能铺上,再说借来的篓,分来分去,末了又找不到哪一副。他说着把背带往肩上提,脚下比别人快半步。
阿岑心里有一点骄傲,甚至比看见春天年轻的父亲还强。那副筐是真为自家屋顶去的,母亲、自己都在底下住,父亲那时有力,别人说轻重,他总能比旁人多背。他望自己装着干饼和几样轻物的篓,忽然觉得前路那些停歇,未免都显得太多。
白丝在他腕边一牵,没被父亲带去,而是向内侧一块斜岩折下。他停住,低头沿线找,终于看见末端压在薄石底下。那石宽约两臂,外缘厚三指,斜扣在两块坚岩之间,靠壁的一半看不清,日晒将边磨出银灰的一圈。
阿岑没有先拉丝。春泽那点绷响还在指头里,他知道线不是拿来试石重的。他先用小石敲外沿,听一处实、一处空,又沿缝摸,能摸到白线,却抽不出。若将整块石搬起,他一人使不上,若只让外角离开一指,里头也许便有空。
上头父亲的影仍往前。他忍不住跟了两步,又停,决定先把眼前这件做得快些。春水他已经理过,这里没有一地蛙卵,不必每挪一寸都等,自己总该能把一块石弄明白。他把篓卸到小平台,取出匣里铜刃,试削一根细枯枝,枝太软,才伸进石底就裂。
下边岩脚倒有一截粗些的枯木,根朝上卡在石中,不知风折来多少时日。阿岑先空身下去,握两端试,木芯尚硬,外皮一搓便掉。他踩稳,将它从夹缝慢慢退出来,再找一块拳头大的坚石,准备垫在杠下,不让木直接陷进软粉。
回到平台,他先将木石放下。斜岩前有一处靠壁的凹地,他想把食水也挪过去,省得修线时再来回取,便将铜刃收进匣,重新背起篓,一手抱枯木,一手捏垫石。他原先可以先放一样,往返两回,见父亲影子已到更高处,脚下便急,想一次全带上。枯木横过窄处,末端碰到岩,反顶他肩,他下意识抓紧,左掌那道鱼鳍口在粗皮上一擦,痛得手猛然松开。
垫石掉了,沿坡滚几下,停在下面一块凸岩上。幸好没有落到看不见的地方,他却为了护木,半边身子贴上山壁,篓口倾了,包饼的布松开,一小块硬饼从侧边滚出,磕到石上,碎屑散进缝里。阿岑先抓空处,脚边白丝一紧,他立刻缩手,没让它吊住自己。
他贴着岩喘了一阵。枯木还夹在肘内,背篓没掉,自己也没有摔下去,几样本来足够幸运的事,放到此刻只剩狼狈。他骂那块石,骂破布包,骂到最后,听见上头一个人劝父亲别急,才慢慢停口。
父亲笑着应了,却没有真慢。阿岑看那背影,第一次没立刻觉得好看。他将枯木稳稳横到平台内,先拿一根普通旧绳绕住,绳另一端压在不会滚的石下,只防自己碰落,不拿它承身。再卸篓,将饼布重新扎紧,能拾的碎饼拣回,落进深缝的便没有。
这一回下去捡垫石,手里什么也不多带。岩道确实窄,空身却不至于转不开。他摸到石,放进衣襟一只浅兜,试过不会滚,再一点点往上。来回用掉的时辰,比第一次停下分两趟还长,他上到平台,耳中都能听见自己喘。
掌布又渗了一点红。他不去硬撕,先用囊水洇松,洗去粗木留下的细屑,再拿尚干的布边包住。水囊少得清楚,后头不可能靠每划一次口便倒半囊。他将包口掩好,坐着吃午前那一点炒米,慢慢嚼,不敢再拿眼睛替肚子赶程。
石底有风,热风从一处窄口穿,卷出细粉。阿岑将枯木伸进外角,垫石放在近处,轻压一回。薄石确实动了不足一指,紧挨它的一小片松页却也滑下。他立刻卸力,石落回原处,声音很闷,白丝仍压着,没断,缝口的粉却比方才更多。
他俯身看,那片松页原先被斜岩压住,托起外角便露出一处缺。缺下面是细碎的石,往下又接到另一条窄路的顶,若只顾抽出白丝,把斜岩一直顶起,松片会一片片跟着跑。阿岑将最外一块放回去,记住形状,没有先用自己的杠把整处掀开。
云影从身侧堆过,远峰时隐时现,有一阵热光亮得他睁不开眼。父亲在上头停了,侧过身,想将更靠外的一片页岩往筐中压。旁边的人叫先卸,他答只是偏一点,手还没松,腰却忽然顿了一下。
阿岑猛地站起,脚下碰到自己才稳住的枯木。他想跑上去,喉里已叫出爹,影中那个矮男人先扑过去接住篓侧,石片相碰,发出尖细的响。父亲没倒,扶着腰,脸上的笑一时没了,随即又硬挤出来,说只是岔一下。
他站在下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垫石。斜岩、白丝、枯木都在眼前,谁也没因此替过去的人将一筐石先卸掉。父亲的影转过身,阿岑看见他咬紧的下颌,熟得像那几年每逢阴天母亲要他少做一点,他总会露出的那副脸。
风从缺口又卷出一点石粉。阿岑慢慢坐回平台,没有将垫石扔下,先用两掌把它放平,等自己的呼吸不再一口追一口,才去看白线到底压在哪一道真正能动的缝里。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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