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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春水到膝上
酷無極 · AI創作 · 2494 字 · 約 7 分鐘
正月末那场雨停了,门前沟里先有了水声。
阿岑在坡田听过一日,回家便把门外横着的短木移走,怕母亲扶杖跨不过去。裴桑看他挪得费劲,叫不必,自己还没说要出去。他直起腰,她又问,沟边那株老蒲,今年出尖没有。
“你方才不是不去?”
“我问草,问问也收脚钱?”
他笑,蹲下将沾泥的木头滚到墙角。母亲隔着门看了一阵,仍没走出来,却叫把去年那顶软帽找出。帽在柜上,压得一边折下,阿岑一戴就偏,母亲让他摘,说自己戴,别在头上替她试一场风。
真正出门已是二月初四。早起有雾,等到近午,菜叶上的水光才退。她吃过半碗粥,换旧布鞋,扶着那根磨光的杖,坐在门内等他从田里回。他远远看见帽沿,先加快脚步,近了又不敢显得很忙,只问去哪。
她拿杖点点沟那头:“还没到要请你背去赶集的地步。”
那段路不足半里。以前挑一担蒲回来,他会嫌近得不值得歇,如今母亲走到第二道篱便停,手压在胸侧,等一口气落稳。他站在她身旁,看见鞋头外一只蚁正在土缝绕,也跟着等,没将一停便算作该折返的凭据。
路边的桃枝有了芽。钱家孩子捧着一截断枝跑过,见裴桑,叫她看,上面一颗芽像虫头。裴桑真凑近看,说是他手脏,哪一颗都被他抹成黑虫。孩子把枝往衣上擦,越擦越急,她笑得咳,阿岑伸手扶住她,她又拍他的手,示意先叫孩子别把芽擦掉。
到了沟旁,她不肯下湿坡。阿岑搬一块干石让坐,石面仍凉,她试了一下就起,宁可扶着杖立。新蒲才冒数寸,尖窄而亮,去年被闷坏的老根还有一段黑在水边。他想伸脚拨走,她叫别踢,下面那一点白芽尚连着。
他换手,用一根枯枝挑开烂草,水从根间细细过去。裴桑在上头指哪处,不像在床上隔着儿子的背想象。她嫌他挑得太远,他嫌她说得太迟,末了两人都笑,沟里的小水被他搅浑,等他们住手,又慢慢清出底下几枚浅石。
“你小时候掉过这里。”她忽道。
阿岑回头,说自己记得,父亲捞他,打了两下。母亲摇头,说打他的是她,父亲还在旁边笑,后来她连父亲一并骂。阿岑不服,自己分明记得父亲手大,打得痛。母亲想了一阵,没争下去,只说也许是另一回,他小时候掉水的次数多,不能回回都要她记得。
他也想起春泽里那双泥脚,试着问她,自己刚生下来那年,是不是常同父亲来拔水草。裴桑看着他,过一会儿才明白他为何问。她说水草哪年不拔,刚生下来那阵,她走路都慢,谁还记得是哪一日。程岳倒真爱笑她,站在干处,叫她莫用蛮力,自己又不下来。
阿岑说画里父亲也下了水。裴桑嗯一声,嘴角微翘,说那是他知道再不下,晚饭没他的份。说完她有些困,杖尖换个地方撑,阿岑不再追问画里每一句话,让她望了一会儿水。
回程她肯让他托着肘。慢慢走到篱边,她突然说,若他仍想同焦岚出去,不必总问她哪一天肯一起。阿岑手上紧一下,说自己眼前田里的活还没完。母亲答知道,他哪一回都先讲田。
他沉默一段,终于问她,从前为什么不走。父亲葬在坡上,可他还活着那几年,也说过谷口能做蒲器,住的屋子不必这样潮。
“你爹说过的多。”裴桑道,“他还说要把屋顶都换好,腰痛又不肯先歇。”
阿岑以为她又把事推回亡人,脸略沉。她看到了,自己也不快,走过半截篱,才说外头房钱怎么算、哪口井能取水,她全不识,去赶两日集可以,若当真搬过去,第二日便得求不认得的人。程岳也怕,只是说得响,叫她听着仿佛总是自己拖住他。
她说这些时有点恼,连杖也点得重。又说父亲死后,山上有坟,田在眼前,桑漪隔两道门,病了喊一声便有人应。她不是全为守谁,真到了山外,她怕连争一把好蒲,都说不过人家。
“可你在这儿也同人争。”阿岑道。
“在这儿知道他家鸡往哪儿跑。”
他先笑起来。母亲也笑,笑过没再把话收成一种更好听的理由,坐回门内脱鞋,叫他看看鞋里有没有进细沙。阿岑蹲下倒,真倒出一点,她很满意,像出门这一回,至少还能带回这种不值钱又确实有的东西。
往后暖晴的午后,她偶尔还出去,不总到沟边,有时只坐在贺芸新田外的树下。那一亩如今种什么、何时放水,都由贺芸自己拿主意。裴桑有一次说麦边应再疏些,对方说自己试过,今年先这样;她回家一路嘀咕,第二日却又问阿岑,贺芸到底疏没疏。
阿岑让她自去问。她说自己又不是非要管,转头叫他收一把细蒲,前年挑的那捆尚在,别把今年的新嫩草全拿来混。她要做一块坐幅,小一些,铺得进桑漪那张翘边的椅。
桑漪听了就来,带着一截旧绳,说先量,不许做好再怪她椅子宽。两人将绳拉在膝上,一头从手里滑下,桑漪伸脚踩,裴桑笑她竟要拿脏脚作记。桑漪说不踩便量到明年,叫阿岑来压住,三个人为一张小坐幅折腾半日,终于将尺寸留在桑漪带来的竹片上。
黄纹席仍卷在高架,桑漪瞧见,伸手想摸,裴桑先叫洗手,自己都还没铺。桑漪哼,说送自己的莫不是剩草,裴桑答就是剩的,特意剩出几根最好的,她再嫌,便拿回给鸡下蛋。
那天她们说了许多旧事。有一年两人相约去谷外买草,裴桑藏了一小包糖,回来才给桑漪看,早已被压成一块。桑漪记了十几年,说便是从那时知道她会留好物给自己。裴桑不认,说当时是没买够,怕她当场又添,添了谁挑。阿岑坐在门边削篾,听到母亲也会躲着朋友吃甜,手停一下,挨她一个眼色。
她没羞,叫他将断篾捡好,别戳桑漪鞋底。阿岑低头捡,桑漪在旁拿竹片轻敲裴桑膝,说去年那些日子,自己其实也恼,最恼她什么都替儿子捂住,连一句实话都得磨几回。裴桑不笑了,指尖在衣上擦,过一阵答,知道。
桑漪没再讲,去灶边添了点水,回来继续挑草,嫌这根旧得脆。裴桑伸手接过去,折一小截,果然脆,两人便把它丢到另一堆。阿岑没有插进那一声知道里,等她们要篾才递,不把坐幅当作他替母亲已经做完的赔礼。
三月初,新蒲比上回高出一截。裴桑又去了一次,比初次走得短,回来却很高兴,讲水边一对小鸟吵得凶,小的反倒不让大的。阿岑问是不是她自己认错,她拿竹片便敲他,说他若这样爱看,自己明日去守。
那晚她没力气继续编。坐幅才起一小半,她把竹片放在上头,叫阿岑别往别处塞,等好些还要做。灯光落在那点尚松的草上,黄纹席在高处,是另一卷完整的颜色。阿岑收好针,把两样分开放,母亲已经靠枕睡过去,手里还捏着一小根没肯丢的蒲尖。
他轻轻抽出那根,挪到她醒来能见的桌边。窗外沟里春水正响,水未到膝,湿的只是一道窄窄的旧岸;明早得去坡田,他把鞋放好,也留母亲那双在门内,鞋尖都朝着出去的方向。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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