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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他把凉搬到屋外

酷無極 · AI創作 · 2724 字 · 約 7 分鐘

九月十六天亮,阿岑把冬屏抱出了屋。

裴桑坐在床边,以为他要走,先问干粮带没带。他答还早,将屏立在檐下的石上,靠着晒蒲架,又往后挪半步。雪影碰到日光,绢面没有烧坏,松枝仍黑,石边的白显得更淡,却没化成真正的水。

她问为何不走,他没有立即答,先将一只空凳放在屏前,叫她坐过来试试。他昨夜想到,不是必须一直藏在床头,只要愿意拿出来,让别人也得一点凉,兴许那几条被牵住的路便肯松。这个念头并不来自卫照,倒像他给自己重新绾的一个结,绾好便急着相信。

裴桑没坐,扶门看他。桑漪带着切好的半块菜饼来,本是替她添中午饭,一进院,先停住脚。她认出屏框,问这不就是庙里少的那扇?阿岑点头,说借来的。桑漪把饼放到桌上,又问什么时候。阿岑避了一下,终于说六月末,眼见她那点惊慢慢冷下去。

她朝屋里看裴桑,裴桑答是,十四夜掀帘才知道原只可借一夜。桑漪追问,卫照失踪是不是与他留屏相干。阿岑只答不知道,没讲松影里那只手,裴桑也避开目光,没有揭破。阿岑听见母亲把这一夜讲给旁人,脸上发烫,伸手去扶屏,偏那一下像要藏。桑漪压住他的胳膊,说既是还,怎么还在这里摆凳。

“我没说不还。”他答,“先让大家也凉一凉。”

桑漪不信他一句不知道,又问卫照借时交代过什么。他仍只说今日会还,不肯答全。她把挡路的凳往外推,说今日先送回原位,自己午后去谷口再核捎信,也请陆蘅来看失了这凉怎样照料;回来若屏还在,他得给她一个真话。说到这里,院外有孩子跑来。钱榆家的孙子前日送过桃枝,今日听见说凉,伸手探进檐下,惊得呀一声,直往里钻。他看见雪,指头往绢面上戳,阿岑立刻拦住,孩子又笑他,说真的雪却不让摸,是怕给摸没了么。

孩子的笑招来隔壁两个做活的人。一个从田里回来,后背湿透,站到屏前,肩膀先松开,长长出一口气。另一个不信,故意站到日头里,说哪里凉,向前挪两步,终于碰到那片浅浅的冷,脸上便也笑。几个人挨着檐坐,不知道借物的前后,倒真从一阵闷里得了好。

阿岑看着他们,心口暖起来。自己这些日子只听见坏了什么,第一次有人因这扇屏说他做得好。他拿蒲扇站在旁边,将冷意往外扇,风越过屏边,吹到日头下便只是普通的风。他换一把大些的扇,仍没有把那阵凉送到院门。

裴桑见他来回扇,终于坐到另一头。她没有当众说不要,却把那只本该给他路上装饭的袋放在自己膝上,指尖压着袋角。桑漪站在门边,既想叫那孩子走,又知道孩子什么也没拿,只是伸过一双沾泥的手,想碰一片自己从未见过的雪。

钱榆来寻孙子,看过屏,先问卫照可借别的。他去年给庙送过一担柴,却从没想过屏真能搬下山。阿岑道她如今不在,钱榆便不再追,挪来一只矮凳坐。袖上昨日裴桑补的线很显眼,他自个儿先指给人看,说针脚太密,一抬胳膊便像有人拽着他。

裴桑回他,嫌密便自己拆,针还在家里。旁人笑起来,钱榆也笑,脸上的汗停了一阵。他讲蚕匾,讲有几条若能放到这儿,兴许没那么闷。阿岑抬头想说试试,桑漪在后面叫他名字,声音不高,却把那句话拦了一半。

“你今日要还什么,自己记得。”她说。

钱榆这才觉得事情不像只来乘凉,站起,叫孙子回家。孩子不肯,说还没看见雪落到底,钱榆拽他袖子,急了,倒把自己才补的那处挣开一针。他嘶一声,裴桑原想骂,到底没骂,只给他指指别一边用力。

院里人陆续散了一些,凉处终于不那么挤。阿岑端出当日那半碗水,先前就已接好,搁在灶背阴处没晒。他原想让每个人都分一点,一看只有这样少,便拿小布来,请做活的女人润手。布从水里拧出,再传一回,凉已薄得几乎分不清。

女人夸一句舒服,问能否拿去替她病着的婆母擦一擦。阿岑手一顿,答水今日就这些,明日再说。她没怪,只将布还回,说那便罢,自己先去井边。布落到盆里,一点水也没有替谁多出来。他先前觉得能办到的那种慷慨,到了人真正开口时,窄得只剩一只碗。

叶缇近午来找桑漪,借她缝桶盖的粗线。她看见屏,先问这是什么,凑近,湿袖上很快凉下一小片。阿岑忙说借庙里的,能凉一处,她抬眼望过那片雪,指腹贴到木框,忽然说那能不能搬到塘边,让搬鱼的人先歇口气。

她没说凉一塘。昨日半碗水如何,她比他清楚,只想到塘边没有阴,父亲今日还得将沉在底下的清掉。他却本能地抱住屏侧,答不成,母亲要用。话出口,院里安静一下,连他自己也听见,那不是刚才先让大家都凉一凉的口气。

叶缇将手收回,没有抢。她说知道了,转身问桑漪线在哪里。桑漪取给她,她拿过便走,经过门旁的破篓,顺手替阿岑把歪在外面的青篾压回一格。那动作是从前顺手做惯的,做完两人都怔了一下,她随即跨出门,没有再说屏。

阿岑抱得胳膊酸,才将屏放稳。裴桑在凳上看着,说他若想母亲用,不必借着别人的热来讲。阿岑的脸一下红了,手沿框摸到那道原借的掌印,想反驳自己当真让人凉过。母亲没有抹掉那些,说旁人来坐也是真的,可那条山路还在,没从别人身上走完。

这话使他烦。他不愿所有好意最后都被指出里头藏着坏,索性说,那便都怪自己,谁也别坐。说完又觉得像要拿凉罚人,僵在屏前,动也不是,收也不是。桑漪将已经站歪的凳扶正,什么也没替他解释。

午后太阳移过檐角,凉影更短。桑漪先回家喂鸡,说明晨若真走,她来替裴桑烧火,今天不替他守着一场没讲明白的热闹。她走后,院里只剩母子,蒲架投下细细的影,逐根铺在屏背,像许多并不相接的横线。

阿岑把屏转到另一面。背后青、白、金、墨四段丝在短轴间交过,墨结下的掌纹仍淡。他轻拨青轴,轴只动一点,另一根便紧,手指触到线上的涩。他突然觉得,或许不是拿出门便能松,是原结卡住了,只要按借时重走一遍,母亲屋里的凉与外头的季便都能留下。

裴桑叫他别动,他说看一眼,不是拆。他没把屏抱向院门,反而抱回屋里,避开正午的光,搬过小灯凳,准备等晚些照清。母亲听见木脚落回原处,脸色变了,问不是说今日去么。

他答日头太大,手也不好使,先把这里整齐,明早走。他没有说她病,那句话已经被她看得太清,只换了一个他自己的理由。裴桑站起,伸手去抱屏,轻木被她抬离地不到一寸,她胸口便急,阿岑立刻夺过去,抱得很稳。

“你只怕我抱坏。”她喘着说。

阿岑摇头,却讲不出方才先怕的究竟是哪一个。他扶她坐,取水,她不推,喝过,将碗自己放稳。今日她也得过凉,也没有真将那扇屏送出去,便不能只坐着要一句儿子的不是。可她仍恼,将那只空干粮袋放到桌上,翻开口,不许他再收。

傍晚,孩子又到门口问雪还在不在,阿岑说要还了。孩子问什么时候,他望一眼桌上的袋,答明日。这个字他说了许多回,今日再说,已经不像原先那样轻。孩子没听出,只失望地踢一颗石,石滚过门槛,停到屏前。

阿岑弯腰捡,掌伤碰着框边,痛得一缩。他将石放回院外,回屋关门时,没有把帘垂上。雪中那只抬着的手依然停在那里,一整日旁人来来去去,没有替它放下一分。他点亮油盏,移到屏背,先把自己的手放平,照那四个他终于肯慢慢辨认的结。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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