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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酷無極 · AI創作 · 2759 字 · 約 7 分鐘

陆蘅到程家时,阿岑正在锅边炒米。

九月十七清早,米粒洗过沥干,摊在铁锅里,得一遍遍翻,免得外头焦,里头还湿。他左手按锅耳,右手拿木片,一碰伤口便慢一下,米便偏到一边。陆蘅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先问这是给谁备的,他答自己,要去山上。

她没先说远路,擦过手,进屋看裴桑。床头帘已经收起,雪景无遮无挡,陆蘅也停了一下。她伸手到屏前试凉,停一会儿,指背起了细小的疙瘩,随即将手收回,仍先问病人昨夜怎样,饭怎样,走了多远才喘。

裴桑说自己去过晒院,又走到叶塘,回来躺了许久。陆蘅嫌她一次走太多,她不服,说坐在屋里也不会就此长好。医者点头,答坐不长好,走急了也不长,叫她把争这一句的气先省下,自己的话总得说完才知道是劝哪边。

阿岑在旁边听得急。陆蘅看过、问过,连凉水如何来都没有细追,他忍不住说要把屏归还。她道听桑漪讲过借物,只知道他今夜或不在家,正要问谁来照应。他摇头,说不是这件,是屏一走,屋里就没这么凉了。

陆蘅看向那片雪,问凉了以后,裴桑是不是从没再喘。他答不是。又问有没有因此不用吃饭,夜里再不咳。他觉得这些都不用问,母亲自己早说过,语气不觉高起来:“可她那一夜是因这个才睡下。”

“是。”陆蘅答。她没有将那一夜从他手中夺走,承认得很直接,阿岑反而没法将后半句再顶出去。她说舒服能让人歇下,这是好处,今日他问的却是另一件,他要她许一个屏拿走以后必定不会更坏的日子,她没有。

他问大概能多活多少。说完便看母亲,母亲并没有闭眼,也没有转开,好像被他当场摆到一杆自己不认得的秤上。陆蘅将衣袖放下,没答几天或几月,只说自己知道她今日胸口怎样,知道六月末以前也曾这样反复,旧病不会因他选哪一边便变成一笔算得清的东西。

阿岑退一步,问那留着会不会好些。陆蘅答热时能睡便是能睡,他已看见,但其他还得照常,吃得下什么、喝不喝得进、何时喘,不能全推给这一幅景。她不懂屏背那几根轴,更不会拿它来断一个活人的寿数。

裴桑忽然叫阿岑去翻米。他这才闻到一点焦香,转身冲到灶边,锅底已有数粒深黄,忙用木片铲开。母亲在屋里听见急响,补一句,焦的自己挑出来,别同好的混装。他原先压住的一口恼,竟被这一句很普通的挑剔松掉些,嘴上还是答知道。

陆蘅趁他在外,问裴桑是不是真愿还。她望了一会儿雪,道不愿失凉,可也得还。她没有说看见旁人坏米便不想活,也没有将十四夜自己主张再留隐掉,只说那是自己说的,睡时明知道里头还有人,还是睡了。

陆蘅立刻问里头是谁,裴桑说卫照,六月末便误期收进去了。医者走近看过松后的影,问归还原物能不能让她出来。阿岑在门外答,还得原借的人自己补断路,那夜已经听卫照说过。陆蘅抬头看他,叫他把日期与这句话都讲给桑漪,别再让旁人空找;屋里这头既已有照应,就该动身,不能只等她许一个病必好的话。

陆蘅又转向裴桑,说她今日能讲,往后便别又借着病把儿子拽回来。裴桑立刻恼,说自己从没抓过他的脚,讲完又看向门外,知道手不只生在胳膊末端。她不想在医者面前再认一回错,拿杯喝水,水是温的,咽下去有一点涩。

陆蘅将药包分清,十四日焦岚托来的那小包也在里面,能用的没有浪费。裴桑取出一小串现钱,三十文,付这几次新拿与此次往返,不再添在早先的五百四十欠账里。陆蘅数过收下,说明白早先约冬月的仍照原话,不拿她今日决定还屏便改口许医药全免。

医者自己也有一只破了的布袋,药叶卡在线头上,走时差点撒一小撮。裴桑看见,叫借针来缝,陆蘅笑她刚喘过又想揽。她便不硬抢,只将一根粗线穿好,递过去,说路上记得自己补。陆蘅揣进袖里,原来来去总拿着针药的人,也有一回带走别人穿好的线。

门外那锅米已炒干,阿岑挑出焦的,自己嚼一粒,硬得牙根发酸。他又用余下的米粉和了几只薄饼,放在余火上慢慢烘。母亲说带炒米也带饼,别一样吃三日,嘴里会发苦。他原要答随便,想到她自己这几个月吃什么都先在口中停一下,便没有再讲。

陆蘅临去看过他的两处手伤,洗得净,浅口边缘仍红。她换掉汗湿的外布,没包成一只动不了的球,只提醒他走路别拿脏手一遍遍撕。阿岑答应,见她起身,最后又问一句,若自己去三日,母亲夜里难受怎么办。

裴桑先答。她说桑漪从今日到十九早晚都来,自己能起,饭不硬撑着做,真急便去叫隔壁。二十桑要去女儿家,已托她今晨顺问叶母,若有空送一顿热饭,不必谁整夜坐在眼前。她一句句讲,不像把自己交给一只空屋,也没有许再不喘。

陆蘅听完,问桑漪是否真应了。正巧桑漪提水进来,听得笑,说自己的名都快比鸡叫得多,既答应便来,可二十那日不能替谁改。她转头又向裴桑说,叶母应午前送饭,晚间你想吃什么先讲,莫见人端来又嫌盐多。

裴桑脸上红了一点,嘴里说自己何时嫌过,桑漪不理,把水倒进壶,取勺尝昨日留下的豆。她知道旧友只要还能挑咸淡,心里便还有一处没全交给病。阿岑站在灶边看两人拌嘴,第一次发现自己不在时,她们原来早有这么多并不等他参与的话。

午前他去溪边洗水囊。囊是父亲留下的旧皮袋,塞子早换过,缝口有点渗,他从前总嫌带着像个老樵夫。如今把水装足,提起,渗的只是外层旧缝,内胆还好,便取一段软布重新包住口,另备两块能垫肩的布,不拿伤指去勒细绳。

回来的路上,他遇见严芷,背着一袋要另换的麦种。她问他送来的那一小碗挑过没有,他说还没,低头才发觉自己的日子总有一件别人问来时尚没做的事。她没有再数落,只道她把几个能用的另放着,等他回来自己来取,别先当两亩都已经有了种。

他问若回来晚呢。严芷看看他的篓,原以为去外头挣钱,答她也有播期,等不了整冬。他点头,忽然觉得三日第一次有了可触的形状,不只是让母亲害怕的空白,还有粮、种和别人不会一直停住的手。

进院时,裴桑正把黄纹那一点席面收进干处。她没让桑漪接着替自己编,嫌对方用力紧,睡上去一条硬脊。桑漪听完气笑,拿小饼敲她肩头,说自己又不是来给她做新床。阿岑站在门边,也笑了一下,母亲瞪他,他便抬手表示没帮哪一边。

她叫他试背空屏。阿岑愣住,问现在?母亲答不试,等走到半山才知道绳压在伤口上么。他将冬屏从床头挪到门内,先只系外框,试背,右手稳住边时正碰那道浅口,立刻皱眉。桑漪看见,改把肩绳挪宽,让手只扶不提,重由两肩去担。

屏高三尺、宽二尺,轻木却仍占地方。出门时得侧身,低头不慎便让框碰门额。他慢慢转,母亲站在旁边,忍不住指这头、那头,指多了自己也喘,便坐回去,由他自己再试。第二回出来,没有碰,雪影落到院土,一阵又一阵,很浅。

他将屏放回门内,没再搬到檐下请人。裴桑看着床头空出来的一小块,手在席上停了停,最终去摸那几只干饼,看是不是里外都冷透。她叫阿岑先吃一个,免得把路上的饭都试成眼前人的样子,自己反倒饿着出门。

阿岑咬一口,很硬,咽下去得喝水。他问母亲要不要,她说只一点,掰了边角含着,两人各自吃,没再说还完一定如何。太阳照到门槛,桑漪把灶边一只空凳挪开,往后送水便能直接进来,不必绕过阿岑的工具和一整幅藏着的冬。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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