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石筐不能替他背
酷無極 · AI創作 · 2385 字 · 約 6 分鐘
父亲坐在坡道上,先说筐没事。
矮些的男人替他托着一边,另一个将篓里的石片逐块取出,问腰如何。他皱眉,说岔了,缓一缓便好,手仍想去按那筐,仿佛只要东西没碎,人这一下便不该占去太多时辰。阿岑站在较低的平台,心头那点骄傲慢慢沉下去。
他认得这副样子。幼时有一年父亲从外头回来,肩上磨破,母亲问,他先抖一抖完好的米袋,说米没少。小时候听着安心,觉得大人总有法子护住该护的东西。眼下他看见篓卸下以后父亲颤了一下的腿,才忽然恨起那句没事。
他顺着坡边追上几步,伸手想接篓带。手从篓带穿过,落到后面真石上,指腹被晒得发烫。他又去扶父亲的肩,仍碰不到,父亲却在那一瞬狠狠吸气,是旁边人将他腰后垫的石挪偏了,与阿岑的手毫不相干。
阿岑收回胳膊,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父亲颊边一根没刮净的短须。父亲年轻时常嫌母亲剪的发不好,自己拿小刃刮,刮不齐又藏到耳边。他想起这件无用的小事,忽然比方才看一筐家用的石更想哭。
上头有女人喊,是母亲。她那年三十五,走得急,裙边一股灰,到了先蹲下问哪里疼。父亲说没什么,她伸手一按,他的脸立刻白了,原先那一点硬笑终于挂不住。母亲停手,回头叫人先把石留着,屋顶今夜盖布也能过。
父亲还要争,说别人先挑下的几页薄,补东头不如这筐整,明日再来又得借篓。母亲望着他,先忍,末了道篓还可以借,人若站不直,你想拿哪一副来换。阿岑在旁听,原以为下一句便该是谁许下永不逞强,父亲却只嫌她当人面说得难听,扭头不看她。
两个帮忙的人也有脾气。矮男人说自己还要去给兄长补檐,不能一直在这里替程岳抱筐,叫他肯卸就卸,别嘴上没事,手又抓着不放。父亲脸红得很厉害,终于松开篓带,指节上原来压住的白慢慢退掉。
母亲扶他起身,他先推一回,起到一半腰又软,只得重新抓住她的胳膊。两个人的影往坡道另一边去,石筐留在平处,一片歪着的页岩滑出,穿过阿岑脚边,落地却没有碰响。他猛低头,自己脚下真石上干净,影里的那片与他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追。父亲那次伤后来拖了许久,阴雨天总爱将手抵在后腰,自己七岁时只知道不能随意扑上去抱。五年后父亲又病,十二岁的他已能帮搬半篓柴,仍没让那个人留下。眼前这段旧日没有替他补出一条可以回头去试的路。
白线在腕边被风吹起,细丝轻触他衣袖,才将他从坡道那边拉回。他脚下真正有重量的,是压线的斜岩,枯木杠还横在平台,垫石也仍是自己捡的那块。他在石上坐稳,摊开两只手,等到指头不再抖,才把篓中东西挪到更里处。
先得留一处让线走。斜岩外缘下有一道浅槽,原先被松粉填住,他用细枝剔出粉,听见碎屑往下跑,便以旧帘角轻轻挡住出口,收在布里,再搬到平台内侧。那布只隔粉,不塞进承重缝里,免得石落回时又垫出一条不该有的软处。
他刮掉杠木刺掌的粗皮,将坚石支点置近岩边,留下足够长的外段。掌根缓缓压下,木没裂,右指少弯一些也能使力。
岩角微微离地。他把第一块扁实石提前摆在能推到的位置,压住长杠,借肘与胸稳着,腾出一手用长木片将它送进,手指不钻石底。杠一放,重落在扁石上,他站远看过,扁石没有歪,斜岩内边仍靠着原来那道坚壁。
外角另一边还低。他换支点位置,重新抬一点,送进第二块托石,让两处各接住一点重。白丝所在的缝终于露出,窄得只容一根细枝探。掌心已全是汗,他将枯木搁稳,才去看那道刚露出的缝。
他先试着不扶,退开半步,看石与两托稳住,才取小枝沿丝旁轻拨。白丝被压出一处扁痕,幸而未断,末头埋在近壁的一点细砂里。他用铜刃平背刮砂,刮一层,枝挑一层,许久才露出整段。若只从外头拉,原先看不见的这一处便要先断。
一片云影掩过,石面忽然凉些。他借这一阵挪身,膝碰到托石边,托石往外动半分,阿岑立刻停住,手也从缝里抽回。两侧木石还稳,可他一身汗已凉透,想起父亲刚才说只是偏一点,那四个字竟能在这般小的地方再长出同一股急。
他蹲下,将托石重新推实,另添一块不承重的止片挡在外,防自己转身碰落。他用普通麻绳松圈住止片,末头留在看得见处,回头撤托,先从这里退。
白丝终于从砂里出来,湿汗粘在他指上,丝却是干的。他托到牌边,没急着结,另一端还绕过上面一条短石槽,若在这里收齐,自己一转身又得从岩底带过。须先轻身上去,把丝顺到槽口,待下头斜岩归位,才有最后的松紧。
阿岑望那条刚爬过、又得再爬的路,眼前有一阵发黑。背篓若一齐扛,过那块凸岩仍会卡;杠木和托石已各在位置,也不能都抱着走。他把食水、漆匣与包衣旧套留在平台内,拿一小口水含着,先只带白牌与松出的细丝上行。
这回走得轻,手却更慢。每扶一处都先将指尖展开,让力落在掌根,不能因右指疼便全由左掌那道擦红的口接住。他停两回,回头确认下方两块托石未移,才沿岩肩走到上槽。那槽像一道旧木轴映在石上,孔边的浅痕与牌背正合,风在这里也不同,从一边入,能平平往外去。
他将白丝先顺放,没有强收结,留一段能让下方岩落回的余量。若现在就拉紧,斜岩一归,全部又要被带偏。做过这些,他用一颗小石轻压线旁,不压在线上,低头记住它经过哪道纹,免得下去再上来,又要从头找。
父母的影在远处石坡再显了一小段。父亲坐着喝水,母亲嫌他喝太急,他回了一句,竟带着委屈,说自己还不是想早些让屋里不漏。母亲手上的杯停住,过了一会答,知道。她知道,也仍将杯先拿回来,不让他一口又灌尽。
阿岑望着,没有替哪一个说赢。他从前记这件事,常听成父亲为了家伤腰,或母亲在这山里守了一个人,几句话便能说完。眼前父亲会疼,会恼,母亲会心软也会不肯听,连那两个抬筐的人都各有一处等着回去的屋檐。
风将父亲衣角吹起,显出腰后临垫的那块旧布。阿岑低头看自己同样被汗贴住的衣襟,没有再试往影中伸手。白牌在石槽旁安静地躺着,真正还没做完的那一半,都在他刚才走上来的路下方。
他用舌尖抿过干唇,转身向下。鞋尖先试石,掌根再扶,斜岩下那道热风仍从临托之间往外钻,把小止片旁的粉卷起一点。他看见了,便又把脚步放慢,准备从自己放进去的第一样东西开始认回来。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想說些什麼?登入後參與評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