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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只留一室春天

酷無極 · AI創作 · 2773 字 · 約 7 分鐘

卫照没有先答那间屋。

她扶住外框,叫阿岑把手从墨线边移到最前的青轴。青丝刚从春路接回,牌已回匣,轴首却仍有可以摸到的原刻。他试着按住,不许它转,再轻拨白轴,白往前一分,金便牵,墨尚缺的那段也跟着紧。青并未肯独自安静地留在他掌下。

阿岑并不意外。他在家里已经试过,又走过三路,最熟悉的恰是这几根彼此要借一点长度的丝。他问的是另一件,卫照既守它二十多年,或许知道一个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只消换一种结法,便能不再叫母亲那间屋同整个谷相连。

她听完,低头让他看自己的脚。鞋上有雪,湿,鞋边仍带那一刻被收进来时的松烟灰。她说自己能够借,能够教怎样归,错过了也同样被这几根收住,并没有另一个能替一间屋绕过去的轮。他望着那双鞋,忽然不想再听一句可以原谅自己尚未找到的办法。

“只是一间。”他说。

声音很低,出来却又比原来重。他想起母亲躺着的样子,想起自己从外头回去,只须听见她嫌草翻反,便觉得家还在。谷中三处聚落、叶塘、蚕匾、麦种一时都在心里很远,那一间却近得像仍抵着自己膝头。他恨自己这时候还会这样想,又不能真将它赶走。

卫照没有替他将这句话说成好。她把屏背缓缓转到他正前,四轴一齐露出,原印压在最下。她只道那便看看,这一间要从哪一根取。阿岑伸手摸,想留青的一角,又想夏里少一夜热,手越移,另外三根越将同一处往回扯。

他终于收手,手指在新棉衣上按住。袋里那截未藏净的暗线硌到掌,他摸一会儿,忽然问卫照,若回去时母亲已经不在了呢。话说完,眼前便有一阵黑,他不敢等答,立刻又说只是若,不是她一定会。

卫照等他把气接上,答自己不知道。她停一会儿,将披帘拢紧,讲女儿的消息也不是她亲眼看见,若真想知道,终得走到门前。她说得不快,像也在说给自己,既没有许阿岑回去便能赶上每一件,也没有将他的怕当成已经不该有的东西。

阿岑低头,眼泪落到棉衣上,很快只留一小点暗。他从前每次说再一夜,心里总有个模糊的日子,到那日母亲真好,自己才会交出。如今那日并没有等在三路尽头,衣却已经穿在身上,母亲在不知道会有冬岭的时候,就将它折进了包画的布。

他把墨牌放平,伸手取针。右指弯着不利索,针在布卷里卡一下,没抽出,他便先按住布,换左手,不再一用不上便急着扯。卫照将外框移到他能坐稳的高度,自己用肩扶着,既让背面不晃,也留他手下够亮的一处。

墨线断在下角,外头还有他原先结过的一道过紧的圈。阿岑先拆这圈,顺回原绕法,将多勒住的那点余量放出来。丝仍是匣里的墨丝,没有因走三路便多一卷,也没有忽然变成他可以随意拉长的粗绳。他把两端对到原孔边,长度正够,不宽裕。

先前在秋叶里接回的手艺到了这里有用。两头不直顶,他让它们叠过很短一截,绕原丝返圈,再沿绢背旧针孔穿。针进去,墨色在白底上清楚,自己手背的阴影却挡。他挪灯的习惯一时上来,抬头才想起此处没有家里的油盏,只好把身子稍侧,让松间的雪光落到针口。

卫照看见,往另一边换肩,光果然亮一点。她指着一处说孔在后头,他摸过,是自己方才认错的一个旧磨点,便退针重进。她没有将针接去,阿岑也没递。屏角那一点空由他一针一针接,痛到停时,旁边有人帮着扶稳,便已经足够他重新坐住。

第一行收过,四轴轻动,墨口仍有一处翘。他想就此算好,手在半空停了很久,终于又按住绢,看清翘的不是布边,而是自己少退半圈造成的斜。他将那两针拆回,拆时比进针还难,细丝从旧孔慢慢走,不能一扯便将先前的都带开。

针尖刺到中指新口边,痛得他嘶一声。卫照也因外框忽沉而吸气,两个人各停片刻,她先问能不能再扶高一点。阿岑说可以,待她换稳,才接着做。他们在雪里说的渐渐都是这边、再一点、先别松,和他在家跟母亲收席边时差不多。

风过松梢,一整团雪低低垂着,最外的针叶被压得几乎贴到框。阿岑抬头看,忽然觉得时间很紧,却也没法再快。指头要摸住、针要穿对、孔里丝要退顺,每件都只认那一点慢。再往外追一声母亲的气息,手下便会丢一处自己能做的事。

他缝到原掌印旁,掌纹淡得像旧水渍。六月末按上时,自己满手是背母的汗,只有一个念头,要她今晚能睡;过了鸡鸣,手还是同一双,抱回门里却又是自己。如今每过一针,那道印便跟着偏一点,慢慢回到四丝都能接住的地方。

卫照的脚终于能离寒石更远一些,她却没先走。阿岑看见,心里有一阵没来由的急,怕她一松,自己又得独坐,于是张口叫她扶。她答扶着,肩仍稳。他低下头,脸热得很,没再拿那点怕去添一句她必须一直在这里的话。

最后一小段,丝贴在绢下,针从另一面露头。他一时够不到,想用指甲硬夹,右指却曲不住,便取铜刃平背轻托,将针尾送到能捏的地方,再把铜刃放回石面,不让刃口靠近丝。墨色沿原来的细路齐了,四根轴的浅口第一次落到同一向。

阿岑没有立刻松手,先将结按住,再一点点退去指头。结没有滑,原先翘着的绢角平了。卫照扶屏的肩一轻,他也感觉到了,那不是被人替自己接走的重,是几根原先各处绷着的丝,终于不再要求他的手来顶着。

青轴先走很小一点,白、金相接,墨也跟上。四种颜色沿框一回,春水的青、夏云的白、秋月的金与寒松下的黑,一齐在他眼前变清。压了许久的整团雪从最外松枝脱下,落在地上,声音厚,溅起一阵真冷的雪粉。

阿岑下意识缩肩,棉衣接住了。身后的山并不崩,脚下那片雪只是慢慢退到绢面的深处,石、松、白岭又都成为屏里能看见的远近。他还坐在低处,手扶木框,面前却已是庙砖,右下那道包小布的松扣就在指边。

庙外将明未明。原来的浅盏已经熄了,桌边炭写的名字还在,李子黑缩,行包也仍在原处。阿岑向门望,忽然觉得自己离开了很久,又不过三日。身上那些湿泥、石粉、伤和一件新衣,都没有因回到这里便被换成干净的样子。

卫照把披过的帘放到桌上,揉一会儿肩,走到包边,取出那只尚没缝完的小鞋。她望了几眼,又放回去,重新系好,说得给女儿传话,叫别再空找。说完她取笔,写得很慢,手刚恢复,字比桑漪那条布带上的还不稳,却终于是一封由自己写出的回音。

阿岑站起,腿酸得发颤。门外的风碰到脸,比他离家时清,一点草叶的冷意沿门缝进来。他看冬屏,原有那么一瞬仍想,若现在再拿回床头,母亲至少还能睡。他的手没伸,转而摸水囊的塞,确认能走,先去庙旁石缸添一小口普通的水。

石缸里有落叶,水不多,他取的是较清的一处,先湿润干裂的唇,余下装到囊中。卫照收好纸与行包,他则从自己的炒米袋倒出最后一小撮,含到稍软,再用水慢慢送下。碎粒硌着干口,咽完,他在门边又歇了一会儿,等腿上那阵发颤缓些。

出门时,卫照在脚边停住。草尖已经有薄白,先在高处,露水结成极细的一层。松下溪石仍黑润,远处山坡露着九月的黄,雾从谷口慢慢过来。她摸过一叶,手指上有水,叫阿岑走,能护的粮总得让人先护。他点头,把针包重新放好,背起空了些的篓。

他跨过庙槛,回头最后看一眼四景。颜色都在,母亲却不在这一间屋里等他。他低头踩住阶上微湿的石,将新棉衣的带收紧,顺着十里山路向下,脚还疼,一步也没有因此变得比上山更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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