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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冬岭的空袖
酷無極 · AI創作 · 2660 字 · 約 7 分鐘
脚下第一片雪是硬的,踩上去,响得很轻。
阿岑原以为冬岭会像离家那夜,远远看见白,身子便先舒服下来。真正走进去,凉却从鞋里已经湿过的地方上来,脚底旧疮像又张开一点。他抬脚,换一处较干的石,手指仍僵,方才在秋叶间接好的几道浅口被风一吹,细细烧着。
现实是九月二十的深夜,四景路里的冬已经很深。松枝垂雪,石缝也白,只有溪边一小线黑水还在动。他将背篓往肩里收,走过两棵松,听见前头有人咳,不大声,却是真从一个人的胸口出来,跟春水里那种断断续续的影声不同。
卫照在寒松下站着,一手扶树。她仍是六月末那身夹衣,袖边松烟没有退,脸上却很疲。她看见阿岑,先低头看他的鞋,又看手,问路上跌了没有。他答险些,没真落下去,她点一下头,叫先往松背走,那里少受一边风。
阿岑听从,走到石边卸篓,肩忽然轻了,腿却一软。他忙撑住,卫照伸手来扶,自己的指头也不太利索,两人碰到同一条篓带,谁都没立刻抓牢。最后是阿岑自己把篓放稳,她在旁边呼一口气,说自己站着倒像个不顶事的木桩。
他原来很怕见她。一路想过她会不会先骂,问他这些日子凭什么睡,甚至想她若只冷着不说,自己该从哪一句开口。眼下她在风里揉指头,袖口还挂着一小片雪,阿岑反倒觉得先前那些预备都用不上,只低声叫了一声卫娘子。
她问他的母亲怎样,他答离家时仍喘,能吃,没说好了。卫照点头,停了一会儿,问那几户来找过自己没有。他说桑婶与苗家寻过庙、采柴人和谷口,也给她女儿捎过信,话越说越低,最后将眼睛挪到她那只仍半弯着的手上。
“我那时想去看孩子。”卫照说。她说得像一件还在等自己动身的小事,随即又笑,笑意没到眼里,“如今该连睁眼都早会了,鞋倒才做完一只。”
阿岑道行包已经挪到干处,她说知道他会收,却不是叫他先把所有小东西都替自己放好。她手指慢慢曲开,又合,像在找一种仍属于自己、没有被冻结住的力。阿岑听着,脸热,没替这句话接出一句自己已经补过青白金。
风又过,卫照将领口拢紧,目光落到背篓里的软卷,说那里面有衣,怎么不穿。他答是包屏的,自己只拿来垫过。她让他把外帘解开,旧布上已有泥和石粉,手一抖,先掉下一点干屑,再露出一只折在里头的青灰袖。
阿岑怔住。卫照将软卷摊到膝上,一边袖子出来,另一边也跟着出来,空空垂着。领里暗缝已经收完,内袋边却有一截未藏净的线头。那不是一张母亲随手拿来的旧褥,是入暑前摆在柜上、她总说等凉了再做完的那件新棉衣。
他伸手摸袋,线头硬,在掌心硌一下。母亲给他旧褂收末针也常留这么一点,忙着穿时不觉,摸到才嫌她怎么又忘。他从前只会催她剪干净,此刻指头按在那里,半晌舍不得移。袖长比母亲自己的长,肩也宽,套到他身上,竟正好。
卫照把衣递来,叫穿。阿岑先拿着,像有一口气忽然上不来,终于将一只胳膊伸进,另一只也慢慢穿好。伤指碰衣缝疼,棉却干暖,包过三日画与石的软处如今贴到他背上,很快使原先一阵阵发颤的肩停下来。
他低头系带,系错一次,重系。卫照转开脸,给他一点不必在人眼前咽下去的工夫,自己在石上坐,膝一弯便响。坐稳后,她仍得两手慢慢搓,雪从指缝落,凉得她骂了一句这松真会往衣里钻。
阿岑忽然笑了一下,眼眶却湿。他把原先外裹的旧帘拿来,抖去浮粉,递到她肩边。卫照看那层泥,皱眉,最后还是接了,绕过背,说回头得洗,他应好。两个人各自拢住一点普通的布,谁也没因站在冬景里便不怕冷。
篓里还剩一只不到掌大的饼。阿岑掰开,小的自己留,大的递她。她摇头,他没有像在家和母亲那样一推再推,只放到她够得着的石面,自己含一口,等它慢慢软。过了一会儿,卫照取起来,咬得很费劲,苦笑说若外孙也吃这种,鞋就得先留着补牙。
他知道她只是逗自己,还是笑出声。水囊递过去时,她只喝一小口,问还够下山么,阿岑掂一掂,答不多,庙里能再取。她点头,没有将余水全喝,塞口还给他,手指一摸便知道他的囊缝漏过,叫他待会儿先试紧再走。
吃完,她才问谷里坏成怎样。阿岑讲叶塘、种和存粮,只讲自己见过的,不说一村都死了或都还有救。讲到桃树第二回花,卫照望着雪,一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轻轻道,她替人修过那么多回画,竟把最该问清的一夜问得太轻。
她记得当时裴桑睡了,记得阿岑答归期答得快,又总回头看榻。自己已经看见,仍让病人睡着,只要一句他的答应;焦岚虽听过,也没问他明日还在不在谷里。她甚至有一点欢喜,守庙二十来年,终于不是每回都先将求的人拦在门外。
阿岑听着,心里有一瞬想松,像那一大段错终于有人来接住另一头。他马上想起自己醒后抱屏到门口、又亲手放回,那并不是她替他做的。他低头说她已经讲过,是自己知道以后仍留,今日也不该只拿借来的一夜去答村人的问。
卫照说她也得下山讲,不能坐在庙里,等他一个人挨完所有话再来替自己洗包。她说这句时有一点硬,又有一点怕,手指揉着帘边,干粉粘到掌纹里。阿岑看见,忽然明白她也不知村人会怎样接,可她没有再将这件事往下一日推。
他问她被收进去以后知不知道自己想过归还。卫照答不知道,那一刻过去不得,连后悔都来不及接成下一念;青轴动后才有声,白轴后能动手肩,金轴后才站得起。她说到这里,伸展一下右手,仍僵,自己看着也觉陌生。
阿岑没再问她为何不来。他将两块磨薄的掌布重新理好,抬头看更深的松后,那里有一截熟悉的木框,右下松扣包着自己在庙里垫过的小布。原冬屏隔着折开的景,一面接庙中北壁,一面接这片雪,松扣上那块布还带着他的湿指痕。
卫照起身,慢慢领他走近。她知道自己已能动,却没有替他去拿匣里的墨牌,只扶住屏外角,让他摸背面。青白金三线都有归处,墨的一段却断在最下,原借的掌纹压在那里,淡淡的,仍没有变成别人的手。
“最后这一处在你手底。”她说。
阿岑蹲下,摸到那道没接完的口,指节立刻一痛。走过三路,自己一双手似乎只比原先更破,他想起母亲教他先从硬的和软的分开,再去数有几根,便把墨卷轻轻取出,没急着穿针,先放到一块能看清的平处。
卫照看过松梢,告诉他原画一齐转回,谷里的时令也要赶回如今九月。本夜霜会顺山进低处,已经坏的粮不会变好,能护的得赶紧护。阿岑听见霜,先想到晚稻,想到自己近屋那一亩,也想到母亲没有暖盆、没有雪影,接着又想到霜来了,也许热便终于肯离她远一点。
几样心思同时在胸口撞,他没有立刻知道该先接哪一个。卫照蹲到一旁,帘落在膝上,让他先摸清四根轴,不催他说出好听的话。松雪压着枝,黑针露出很少,一滴融水从框边落下,停在他手背的浅口旁。
阿岑终于抬头,问出自己在山路上、在春泽和月夜里一直绕开的那句话:能不能只让母亲那间屋留着春天?他说得很轻,既怕她立刻拒,又怕她真给出一个自己还要继续求下去的法。问完,手仍放在墨线边,没有拿开。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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