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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月光落在新棉袄
酷無極 · AI創作 · 2503 字 · 約 7 分鐘
金牌贴着手心时,阿岑先觉得指尖松快。
一路晒热的石终于到了尽头,树影从窄路两侧合起,风里没有水草腥,也没有粉末。他在两棵老树间找到一块干地,吃过一点东西,靠着背篓歇,眼睛一闭再睁,不知睡了多久。月色始终在枝上,照见鞋边已经结硬的泥。
谷中已到九月二十,他并不知道母亲那边的天亮过没有,只觉身上的热汗终于不再一层添一层。秋凉还没到刺骨的地步,旧外褂披紧便好,他把撕开的内摆折进腰间,收好半幅旧帘,才顺金丝走向更亮处。
林里有枫,叶不全红,有深青,有黄,也有一片从叶尖慢慢烧起的暗赭。金丝的颜色藏在这些叶里,远看不分。他沿手腕那一段摸,摸到一处断毛,末梢便在指前散开。风吹过,几片叶同时翻面,下一段仿佛在左,又像落在右。
他先不追,蹲下将牌放到干净的扁石上,解开腕上磨了一日的湿布,晾一晾皮肤。青路那一圈红未退,白路又添一点涩,他用指尖轻触,疼还在,便换一个不磨原处的位置松系。他将布尾压住,试着张开五指。
前面忽然有衣料摩挲的声。一件新棉袄搭在树下矮凳上,浅赭布面,领边压一道更深的细条,一片枫叶落在肩头。有人伸手将叶拂开,指腹却在新布上停了一会儿,像又舍不得全拍去它的颜色。
是母亲。
她这回比春泽里年长许多,半边鬓发已经白了,不是月亮将黑色照淡,白发从额边往后拢,夹在另半边里,能看清根。阿岑先觉得陌生,随即认出她歪头时耳下的一小点痣,与今日坐在床边的人仍在同一个地方。
母亲将袄穿上,肩往里缩一下,袖口似乎长,手伸出去又收回。一旁邻妇替她拽平领,说她如今也肯拿好布先做自己,往日哪怕一寸新料,总要比孩子膝头够不够。母亲笑,说孩子膝头一天能磨三回,填不满,自己这双胳膊却还没长到天边去。
她说完将衣摆抚平,往月光里走两步,回头问看着是不是太宽。邻妇道你吃多一点便正好,她立即摇头,说宽着好,冬日里头还能添一层。阿岑看她试,仿佛看见一个自己从未认真见过的姑娘,既高兴又怕别人将那点高兴说出来。
他知道这不是给自己过年的那件。家里柜上布包里的那件是青灰,眼前母亲身上却是浅赭,袖口细条也不同。那年他十岁,母亲三十八,父亲腰已伤了几年,尚在,只是不再一天背那么多石。家里也不是那天忽然全好,她却真给自己做过一件新袄。
阿岑想不起后来那袄去了哪里。也许拆给自己补过棉,也许早穿薄丢了,过去每回讲家里穷,他都记得母亲只睡旧席、自己穿新鞋,竟把这样一件有颜色的东西忘得干净。他没有叫她,只望着她将袖子翻好,露出手腕比现在更饱满的一段。
邻妇把针线拿来,替她别住袖长。母亲嫌别得太高,手一抬,针险些碰着指头,她立刻说你慢些,别把我才做的扎出一排洞。邻妇笑她娇贵,她也不谦,只将手放平,自己重新比过一次,果然少收一点才合适。
阿岑原先紧绷的嘴角松开,竟跟着笑了一下。那一点挑剔很像她,病后嫌自己拿盆太快、席草翻反时,也是同样的眼神。她不是先前全无脾气,等病了才变得难哄,眼前一件新袄,也能使她认真拦住旁人的手,不肯让人随便替她算好。
林边有一条细水沟,秋水很浅,落叶压在湿泥上。金丝一截穿过叶柄,另一截藏到尚挂着几枚翅果的细枝下。他看见,伸手想拢,母亲那边忽然讲到自己,手便停住了。
“等阿岑长大,总能轻松一点。”她说。
这句话他在家听过,听得多,总以为她在催自己快些挣钱。他如今确实十八,家里的病、那亩近水田、整谷拖在夏天里的粮,都没因他大了便轻。脸上一阵热,他几乎要向影中认一声,是自己没让她轻松,可嘴张开,话没有出去。
邻妇问到时候要怎样,母亲抿着嘴笑,先说睡,睡到日头晒过床边也不急着翻身。邻妇大笑,说你儿子怕还没那么大的本事,叫太阳也等。她回不是叫太阳等,是自己想不着急,鸡叫便让它叫,少收一把蒲也不至于明日便没了饭。
阿岑低下头,手指在金牌边缘摩挲。她想过这样具体的一觉,没说成成就儿子、修好屋顶或还清一生的债。他记得母亲病中终于睡稳,自己便拿那一觉当作能留下冬屏的凭据,眼下同样一个睡字,从她嘴里出来,却没有替他答应任何一件事。
邻妇又讲山外集口的新屋,窗开得大,前些日去住过一晚,日头不偏到檐后便有光。母亲先问房钱,听完啧一声,答不如在自家坐。可隔了一会儿,她又问夜里卖饭的多不多,走错路有没有人认得回来,问得比最先那句价还细。
“你也想去?”邻妇问。
她立刻说只是问,家里地又不会自己长,有空去看一眼便好。话说完,她的手还拽着新袄领边,像那道细条能让她显得更有把握。阿岑望她,忽然想起九月十四她说的,想看和说走就走是两回事,原来那句话并不是这几日才在她心里长出来。
父亲的影从屋檐那头现出一角,走得比夏路慢,腰间束着一条旧布。他叫人进屋,说夜露重,新袄再站下去,明日还得洗。母亲不肯立刻去,站着又试一次袖,朝邻妇道,他总觉得自己一句话,人便该把好看的先收起。
父亲听见,笑着回一句,没叫收袄,只叫收人。她便也笑,最后拍去肩上的叶,仍没走,转身将领边最里一针给邻妇看,嫌自己那一处收得不平。两个人凑近,话声低下去,阿岑下意识往前挪,想听她要怎样改。
脚边金丝被鞋沿带起,细枝上的翅果轻轻一抖。他立刻停,低头拨开一片干叶,看见金丝不是一段完整的长线,有几处断开,散在色近的叶梗间。自己往前那半步,只扯动还连着的一小节,断处没有随人一齐走。
他蹲下捡。手上伤口碰到干柄尖,扎得很细,他缩一下,金丝又被叶压住。月光很好,照什么都亮,偏不肯单照他需要的这一根。他翻过一片叶,叶背的筋清楚,断丝也清楚,旁边另有两根颜色相似的细梗,不能只因都是金黄便当作同一样。
母亲还在说话。她讲阿岑前日将自己最好的新鞋穿到泥塘,回来非说只湿了外头,脱下一倒,鞋里竟有半只蝌蚪。邻妇笑出声,父亲在门内也笑,阿岑脸上立即发烫,那件十岁时早想让所有人忘掉的事,竟被秋夜安安稳稳留在这里。
他想说那不是蝌蚪,只是泥里一片黑草,话到舌边,自己也笑了。是真是假,当年母亲提鞋倒水时他已争过一回,如今再争也不会叫那只鞋变干。他将捡到的一小截丝搁到牌旁,手掌摊平,等风停一点,才接着找下一截。
他始终没听清领边那一针最后怎样收。那小小的遗憾没有就此退去,母亲的声音时近时远,他仍想靠近,却要先看脚下。翅果挂在那根尚没落尽的枝上,身旁许多叶已经落了,风再来,剩下的也只各自走一小段,慢慢贴到真正的土里。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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