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尽并不等空

金丝一共有几段，阿岑数到第三回，仍没敢说定。

叶梗也是金黄，细根也是，有些被月照亮的叶脉比丝还像丝。他先把认出的放到扁石上，沿一条浅痕排开，粗些的另放，最短的一截只有指甲长，稍不留神，便会与石面的黄屑混到一处。他把漆匣放近，借牌背那点亮，仍须一根根捻。

枝上的翅果没有全落。阿岑知道它们在那里，最初只拢地上已经离枝的叶，想移到石前，免得自己膝下压着，又便于找藏在里头的断丝。他铺出旧帘一角，用手边缘慢慢扫，将叶捧到布中，摸过没有丝连上方，才往里收。

一阵风从林间过，翻起最外一片叶。那片下面原有一段细丝，他没看见末头，帘角一提，丝从叶柄间跑出，绕到低枝。枝上一串翅果被牵得向下，他立即停，手里的叶已经连成一小束，绕在同一个尖上，越想松，越不能只从布下退。

他把帘重新放平，膝移开，让那枝不再受拉。丝很细，却借着叶与帘牵出远多于它本身的重量。阿岑先托起落叶团，用一只手让它不往下坠，另一只去分哪根是丝、哪根是枝，没一会儿，右指包布的边就滑进叶缝，钩住一根干柄。

他一抽，柄尖刮开中指侧。口小，细红慢慢沁出，他嫌碍事，将手在衣上按一会儿，又去拆。第二根更硬，裂口锋利，捏住时连食指原先那道勒口也跟着疼。他终于放下，不再一边托整个叶团，一边拿受伤的手急着找头。

帘下有一根已经断的枯枝，他用它横托叶团，支在两块不滑的石间，自己腾出双手。那根活枝从牵力里松开，轻轻弹回原来的高度，翅果晃，仍挂着。他等它停，才把最外一片叶从丝下退出来，再下一片，顺着原来的绕向倒回。

把缠枝的这段拆出，用了比捡第一截更久。最后一片干叶退下，丝从翅果柄旁滑出，活枝重新自由。阿岑没剪它，手掌在叶下托过一回，确认没有细丝仍绕着，才放下枯枝。地上的叶回到地上，他所要的只是从中分出的那几根，不是把整片秋都搬到自己脚边。

扁石上已有五段，长短不等。两段是从同一卷散出的末头，能直接看出断毛相对，另一段却夹着细叶筋，他捻到中间才察觉不是丝，便放回叶堆，没有硬当缺了的那一寸。留下的金丝比原先看着少，颜色却终于能各自辨清。

他拿母亲的针，在石旁轻试两段相接。线尾毛散，针孔粗，若只穿过去打一个大结，结会顶出牌背浅槽。可他在家帮收席边时见过，两根短蒲并不是对头一碰便算长，得叠住一小段，让彼此带着走，结也不能只攒到一处。

阿岑先找叶梗。挑来的第一根看着直，干，稍一弯便啪地断，他吓得把金丝也放下。第二根粗些，外皮老，刃一刮全碎，裹到丝上只留一层扎手的屑。他一连试了几根，指头上多出几道极细的口，才发现眼睛看着完整的，并不一定还肯曲。

他把干脆的都放回，不去折那根尚挂翅果的活枝。落叶里也有才离枝不久的，柄外暗，里面仍柔，他从中挑几根，拿小刃背压开，先取短短一段作骨，再顺柄剥下较韧的薄皮。皮细，扯急便断，他坐下来，肘有了支，终于能把力收得小些。

最先一处接头，他让两段原丝叠过，借短骨托齐，绕原丝自己的小圈，再将薄皮缠在外面，让断毛不四处跑。两股原丝交过，贴住短骨。他缠好，轻轻一曲，接头还贴着，不再一撒手就散。

他试着抽去托骨的一点硬头，里头相交的丝没有松，外皮仍抱住。阿岑长出一口气，不敢把这口气当作五处都成，将接好的放回石槽，再拿下一处。每留一个接头，都得看走向，免得长段短段接反，到末尾只绕出一个不能往前的圈。

血已经止在指边，剩一点干红，他用囊水润布擦净，免得把细丝的颜色也染乱。牌上的月光落在袖边。他摊手歇一会儿，想吃饼，摸到包口时疼，便用两掌夹着打开，掰一小块，含着慢慢软。

水囊更轻了。林边那条浅沟能流，岸上落叶遮去一半，他先拨开上头干净的一小处，取少量清水润口，又把落叶轻覆回原来斜压的边，让水仍照旧走。他不从这一口水里索取冬屏那种凉，喉间不再发干，便已够他重新做事。

母亲在门前将新袄脱下一只袖，给邻妇看暗缝。邻妇想借去给自家女儿试大小，她立刻收回，说才改好的，试宽了还得拆。邻妇笑她小气，她也笑，并没有将衣递出，反给人指哪一条裁法较省。阿岑看着，心里先替她高兴，又生出一点没来由的嫉妒：这样一个认真护自己新衣的日子，她竟从没向他讲过。

他十岁时只会追新鞋，家里有谁换衣、谁终于吃上嫩头，都像本该随他走过的一点热闹。现在看见了，他又想要得更多，想听她每一句，想知道她哪一次曾真的觉得快活。母亲的声音偏在别处，不因他耳朵伸得长便变响。

他把一根刚接好的丝拿反了，前端落到石下。幸好没有又挂住枝，捡回时却有一小段薄皮松开，得重新绕。他低头做，没再抬到能望见门前的位置，只让眼角留一点光。那点嫉妒不至于立刻消失，手里的接头却不能等它先干净。

第三处做完，长丝已能从牌槽铺到原先低枝旁，还缺末端较碎的两截。阿岑将所有试坏的干柄与叶屑分开，仔细翻过一遍，没把真正的丝同废屑一道扫走。确认留的都留住，余下便让它们还在地上，不因自己忙过一场就要摆成整齐的模样。

活枝上有一枚翅果终于离开，打着转落到他身边。他伸手接，没接住，果沿石面转半圈，停在一小撮土旁。阿岑把压着它一边的湿帘角挪开，果便轻轻一斜，贴住那撮土。

接好的金丝收在牌上，轻得像没有多出什么，拇指却已经曲不太利索。他将针插回布卷，外皮余段留在干处，明知尚有末头未补，也没有借夜色好看就先算完成。手在月光下一摊，几处浅口各有自己的红，母亲那边的笑又远了一点。

他把托叶团的枯枝放回原来不挡路的位置，收好帘，走到最后两截断丝边。那处离屋门较近，能听见父亲叫母亲回去，母亲应了，却仍和邻妇讲半句，说等孩子真大了，她总要——后面被一阵叶声遮住。

阿岑站起，身子比手先向那边倾。牌上刚接出的长丝便从低枝旁带过，牵到一串尚未离开的叶。他立刻退回半步，轻托住丝，不使它再绞紧，眼睛却仍望着门前，像只要多停这一会儿，便能将那半句话完整留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