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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春天没有少一季

酷無極 · AI創作 · 2699 字 · 約 7 分鐘

四月初二,裴桑葬在向阳坡。

阿岑出门前还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只袜。那是母亲去年冬里嫌缝头硬,叫他拆过的,穿得薄,鞋内那一面已经透光。他本要找一双完整的,翻到这一只,便一直捏着,像漏了什么没办。桑漪进来叫他,他问另一只在哪,声音急得很,桑漪看见柜脚边的布团,捡给他,没说袜早已用不着。

屋里东西暂挪到一边,薄棺用的是本村寻来的旧木料,冬里攒的零钱和开春几笔蒲器钱,取出大半付过。帮忙的人带着各家的锄和麻绳,崔姝一早来烧水,郑嫂把自己的鸡赶远,免得在门前乱刨。他看见这些,仍只想把两只袜叠齐,叠了又散,最后塞到自己的柜角。

上坡的路湿,抬的人要停一下。他跟在一旁,眼里尽是草根,忽听苗迟说前面换肩,心里骤然有一股无处落的怒,想他们为什么不能一气走过去,为什么偏在这里停。他刚张口,便见其中一个人肩头磨出一道红,自己的手也正死死攥着没帮上力的一截绳。

他终于松开那绳,去扶旁边一头。苗迟没叫他撑住整副,只指一处让他看别擦石。阿岑低头,照着挪,棺角过了窄处,沾上一片湿叶。他伸手拂去,叶粘在掌心,怎么甩都不掉,便用另一只手慢慢揭下来。

父亲坟旁还容得下一小片平地。土翻开,有根细根横在里头,阿岑觉得太细,想留,别人却等着下锄。他站过去拨,拨不出,后来听见自己的喘才停下。那根被截短一头,另一头仍留在土里,湿亮的口向着外,他不忍再看,却一直记得那个小口。

下葬时桑漪在旁低低叫裴桑,说天晴了。她说完忽然哭,哭得很响,自己又嫌丢人,用袖掩,掩不住。阿岑不知该不该扶她,他的手抬到一半,停在空处,终于落回衣边。新土一层层上去,他想起母亲每次出门都嫌鞋里有沙,这样多的土,竟没有一句嫌。

回家那一路,春水比上坡时响。他甚至恨起这点响,恨远处有人赶鸭,恨肚子忽然饿,觉得自己只要还知道饿,方才的一切便像假的。到家崔姝递一碗热的,他接着,没有喝;过一阵她又说会冷,他便把碗猛地搁下,汤沿边溅到她袖上。

崔姝望他一眼,没让他再摔第二只。她把碗移到灶旁,淡淡道要放就放,不要泼人,转身去洗袖。阿岑站着,嘴里道歉的话出不来,等到她洗完收东西,才低声说方才不是冲她。崔姝答知道,顿了一下,又说可泼的是她。

他去拿干布,她接过,没再留一段宽慰。他跟着擦净灶台,手一动,胸口便抽一下,后来连站着也难,只坐在原先门边母亲常坐的小凳上。凳面一边磨得低,坐久了向那边斜,他从前总听她嫌,自己竟直到这日才真觉得硌。

头几夜,他仍按旧时候醒。醒来先摸壶,再听床内,听不到,便将脚放到地上,隔一会儿才想起不用去。小壶已经空,他提起来,在黑里站一阵,还是添了半壶,等天亮又原样倒掉。郑嫂来问要不要帮着洗床褥,他答不用,门关得比平常快,门闩扣上,自己在里面坐到过午。

那天他没吃。第二日去坡田,麦苗根边的草已有一指长,他拔得太急,连麦一并带出,望着手里那几根,又蹲着将土埋回。旁边有人叫莫这样折腾,声音是钱榆家一个长工。他向来不愿同阿岑多话,这一回也没走近,叫过便继续自己的活。

阿岑本想讥他一句,如今田少了,倒人人晓得管。他说不出,俯着身将剩下的草分清,慢慢拔。日头移到头上,背后汗湿,他终于觉得饿,摸出带来的硬饼,咬了一口。饼干得扎嘴,他含着那口,眼泪才不知何时落下来,滴在自己的膝上。

过了几日,桑漪来取量椅的竹片。她知道坐幅还没编完,叫阿岑别找,自己记得大概,往后再做。他却听成她急着拿东西,猛地说母亲的物件还没收,人刚不在,便都要分走么。

桑漪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她把带来的菜放下,站了片刻,只说那竹片原是她家的,坐幅也是裴桑自己答应她的。说完便走,到门边又回头,声音沉下来,叫他莫把裴桑每一点想给人的心意,都锁成他一个人的。

阿岑在屋里坐很久,后来去翻那块半成的小幅。竹片仍压在草上,旁边有一根较长的黄蒲,母亲另留来收边,那张大席好好铺在床上,一根也没有少。他摸到半幅末尾的旧结,起先还想留着,留得仿佛母亲一会儿便要回来嫌他碰乱,隔着那一层软草,却只有自己的手。

他没当日送去。先去桑漪家把竹片还了,说自己前日胡说。桑漪在喂鸡,让他将片放檐下,没立即叫坐。阿岑站在旁边,等她喂完,说坐幅还在,自己编完再送,她回头看他,问他会不会那道黄边,别编得歪歪斜斜,叫她天天坐着骂。

他原以为会听见安慰,听她这样讲,鼻子反而更酸,答会,自己看过好多回。桑漪不全信,从屋里取一小段旧边让他照,又从灶边另拿一把新洗的菜,叫他今夜煮一点热的。阿岑接住,叶上的水一滴滴沾湿他的袖。临走,桑漪又将竹片塞给他,叫照着编,做完同坐幅一道送来。

小坐幅编了四晚。第一晚他拆掉半边,第二晚收得太紧,边翘起来,放在桌上像一只浅盘。他气得想将草团了,想到桑漪那张脸,又将结松开。到第四晚,尺寸终于合竹片,他不再追求每一道都同母亲一样,将自己接的那点深色放在背面,起身时腰僵得很,窗外已经有早鸡。

送去那日,他先将竹片还到檐下。桑漪坐着试了试,说宽还行,有一角顶腿。阿岑蹲下看,替她移正,她又坐,自己笑,说如今真要挑,裴桑必定要说是她腿长短不齐。他也笑了一下。两人笑到一半都停,桑漪摸着边,没再让他带回去重做。

黄纹席后来洗过一次,阿岑选一个干晴天,自己提到沟旁。叶缇挑着两只鱼篓经过,看他一头在水里拖,叫这样会扯坏,放下担,帮他托住另一边。他们一人扶一头,将水慢慢淋下,谁也没提屏,洗到一半,她说今年养小一塘,另留一角试草,过几日便要去外集问卖价。

她问他要不要捎什么。阿岑摇头,过一会儿又说,若苦橘皮之外有便宜的甜果,给他留两颗。叶缇答两颗也得先问人肯不肯卖,别到时全塞给她,叫她一路替他吃。阿岑听着笑,笑完望了一眼湿席,忽然说不必留,家里如今不爱甜。他说完就后悔,叶缇没顺着说,将席另一头递回,让他先扶稳。

他扶着,等水滴得慢些,两人一起抬到高架。她挑担走了,路上还同贺芸说水口的事。阿岑站在架下,望那道黄纹颜色被湿气压深,忽然想起母亲脸上睡出的几道痕,伸手摸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怕自己的泥印留上。

再晚些,他上山给卫照送过一束干蒲。庙门开着,旧轴在原位,卫照从里间出来问他吃了没有,他说吃了,刚才路上喝的水。她看他一眼,没戳穿,去盛了小半碗自己的饭。他坐在门槛吃,背朝着四景,听见绢面轻轻响了一回,没有转身。

饭吃完,他将碗洗净,帮她把门前一块歪石垫稳。卫照问明日还来么,他说明日要下田,等这边真有活再叫。她答好,从墙上取下一个旧篮,让他带回编,提梁断了,别等装满才说。阿岑接过,下山半途坐在石上歇,篮里空着,落了一片刚长成的绿叶。

屋前沟里的春水并没等他回来。夜里他铺开晾干的席,给自己另放一只枕,躺下时不小心压到旧边,疼得缩了一下。他在黑里伸手,沿着黄纹摸到尽头,摸见自己没压平的那点小刺,停住,没把它拔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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