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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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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不先回家的黄昏

酷無極 · AI創作 · 3198 字 · 約 8 分鐘

午后的第一碗粥是叶缇推给他的。

阿岑正同人抬一袋谷,空肚里一阵阵发虚,架板放下后,手还在抖。叶缇看一眼,把母亲送来的粥移到他面前,说先吃,别下一袋又偏到自己脚上。他没有推,坐在田埂边,粥只剩温,豆皮破开,米粒很软,一下便到了他一直发紧的胃里。

她自己还在吃另一碗,筷子夹一根菜,咬断,半根掉到膝上,捡起来先看看有没有泥。阿岑原想问鱼还剩多少,见那双起细口的手捏着半根菜,没在她吃这一口时再开。他低头将粥喝净,碗放到她指的干处,起身接下一回。

叶母来收碗,先问他今夜回不回。阿岑答回,问母亲可好,她说方才从那边过,见裴桑自己换过一壶水,气仍短,能坐,没再冒着热做整席;郑嫂隔门听着,她晚前也会顺道看一眼。他听完,喉里堵着的一口慢慢落下,说若经过,烦她带句自己已到田边,夜前便回。

叶母应了,没有因此留在程家替他守。她自己的两篓尚好的鱼已另找买处,明早还得起,今天只趁田边人多先理出几只干篓。她问阿岑晚些把哪袋搬到哪户,他照实指给她,没说哪里缺人,便将她也算进自己的手里。

抬到叶家那两袋时,阿岑鞋上全是泥。叶缇先站到门前,叫他别往里踩,里面刚铺干草,要搁明日装鱼的桶。他低头,袜口湿透,一时像被这一句堵住,随即看见她自己也在门边脱鞋,换上父亲留下的一双宽草履,这才将脚收回来。

她没给他新的,指了指檐下那双旧的,说先刷脚,自己找合脚的。阿岑照做,宽一点,走路得慢,倒不磨右脚那处疮。袋送进屋,叶长安从里头接住另一端,父女同阿岑一道,将谷抬到干架上。

苗迟从外头来,看见他换了鞋,冷笑一声,问画里是不是连鞋都先替他备好。阿岑答不是,是叶家的旧鞋,自己那双湿。苗迟骂一句,仍按住架腿,让叶长安把袋底再送进去一些,免得重袋只搭住半边。他骂的事没有消,手上该扶的也没有因骂而松。

近申时,卫照从严芷那边取来两小袋干谷。那是她前一季修画换下、一直寄在严家高架的粮,严芷先前不知人在哪里,没有擅动,如今她自己解开绳,叫先给眼下断粮的几户分。袋不大,颗粒干,倒到箩中也不过浅浅一层。

有人问这就算赔了么。卫照抬头,说不算阿岑认的私损,也不算自己所有的错都清了,先让今夜真没饭的人吃到。她说完便蹲下分,瓢拿得有一点抖,严芷接过一回,叫她拿袋。两个人当着人把几份分开,没让一小点救急粮在嘴里变成足够全谷的许诺。

阿岑看见其中一袋口缝着浅红线,知道那线与行包小鞋颜色近,却没问是不是给女儿留的。他当日能做的仍是将空袋晾开、把脚下撒的捡净,不能因卫照也拿出了东西,便将自己该说的少说一半。晒架外已经有人开始报哪家哪袋坏得早,哪一处原来就漏。

他听着,记不住便请再说一遍。苗迟提到羊,说来年那几只羔都没了,他听见来年,心一下沉,却没立刻拿一个数答。那不是搬完今日这些便能全部放下的事。严芷把自家已霉的种拿来,仍要他看实物,不让只凭一张张口,便将好坏全写成一个轻巧的总数。

日头往山后走,阿岑回自家一亩,把上午未完的几行实穗接着割,较青的暂留。贺芸来收她自己的绳,见他右手不便,替他把最后两把压住,没再帮更多,家中也等她。她说这田近水,别人走半里来挑,他家出门便到,讲完便走,阿岑望着那条近得不能再近的水口,心里忽然有了一块很具体的空。

暮前,他收起临垫车轮的短木,送回原来倚墙处,免得夜里有人绊。他把叶家的旧鞋刷净放到檐下,重新穿自己已经晾过一阵的那双,仍潮,疮边仍痛。粮架有人守,几户各留一人,明日再翻,不必他一夜坐在这里代每个人听风。

叶缇在塘边看最后一只小篓。阿岑同她说自己回家,她点头,眼睛还在水上。他站了一会儿,终究讲出那句自己欠她的,知道了还不肯还,连她问泉在哪也没有说。她握着篓沿,过了很久道听见了,没有让他再讲一遍以换别的回答。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说明日来同她核鱼数。叶缇答明日她先去谷口卖还活着的,回来再说,别先替她定一个能坐下谈的时辰。阿岑应好,这回真走。那一点不能由他立刻做成的事跟在背后,没有把他的脚钉住,却也没被他甩到池水里。

回程不到一里半,他走得比上山还慢。有人在门口收冬衣,没再拿那件领毛掉一块的笑今年无冬;有孩子穿上厚鞋,兴奋得沿石板跺脚。阿岑听见一户在算还缺多少米,另一户将刚落的桃花掐去,声音都在同一阵已经凉下来的风里。

裴桑扶着门等他。她在门边站着,一手搭框,另一手把旧杖压在脚旁。阿岑远远看见她,心里先跳一下,随即又怕她为了等,已在那里站了许久。他叫娘,声音哑,母亲望过来,先看他的脸,眼里有一点亮,嘴里却先叫别进。

他停住,母亲指脚:“湿鞋先脱。”

阿岑低头,鞋边已把门槛染出两点水。他将篓放下,扶墙脱,脚从湿袜里出来,疮边白得难看,裴桑的手在杖上紧一下,没先问画。她把盆往前推,水是早先温过的,不烫,他慢慢把脚搁进去,一阵痛后,才感觉到自己真回到了这一间屋。

母亲坐回凳,喘过气,问归了没有。他答归了,四处都接回,卫照也出来了。裴桑点头,只点了一次,目光却停在他的棉衣上。她问衣穿着合不合,阿岑摸一下袖,答合,她便说肩别缩,缩着倒叫自己以为裁窄了。

他笑,笑到一半眼泪下来。母亲将一块干布放到他手边,自己没有立刻替擦,等他把脸抹过,才取回脚盆边的湿帕,问手为何也这样。他把左右摊开,只讲哪处勒、哪处擦,没把走完四时说成自己已替一谷人受过足够的罚。

她看得很慢,洗去残泥,换掉湿外布,细口有的已干,有的尚红,不深,却都在一动便碰的地方。她说下回针得拿稳,话出口,两人都知道未必还会有这样的下回,便没往下接。阿岑取出针包还她,母亲翻过,针仍在,布卷却脏得几乎不认颜色。

“你一路都拿它擦手?”她问。

他摇头,说没舍得,旁边那块才是。母亲便哼一声,说针还好,布洗一洗便是,叫他把药与食先吃了。粥在小锅里,今夜的,盐豆也有。他没说自己在田边吃过便不饿,端起碗,热气沾到脸上,棉衣领里那一点冷终于散开。

吃到一半,他讲春泽里看见她。不是将一路所有事从头讲完,只说她挽着裙拔草,脚上也有冻疮,父亲笑她。母亲的手停住,想了许久,说自己那年原想连根带回一株最好的蒲,程岳说连泥一齐背罢,回屋正好养蛙。她说完先笑,又道原话未必这样,早忘了。

阿岑听见忘了,心里反而软下去。母亲记得自己的狼狈,记不全父亲哪一句,和画里那段一丝不错的声并不相同。他又讲父亲背石,腰顿那一下,她脸上立刻有恼,说活着时劝不住,死后倒人人只记他能扛,自己骂过的那些都像白骂。

她说着,眼里也湿,没同儿子争究竟该只念好,还是连这点坏也记。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替他将棉衣下摆抹平,说那年他睡在门边数石筐,睡到自己踢醒都不肯起,后来却以为每筐都是自己看着来的。阿岑不好意思,答当时真困,母亲说现在也困,吃完便去躺。

他没有立刻躺,问白日出门会不会冷。母亲拿过一块旧褂给他看,自己添了一层,凉了好些,起身仍喘,不会一场风就全变回从前。她说得平,将褂叠在床旁,手上那点力仍短,阿岑看她一件件做,没再问还要多久才算好。

夜里他半睡半醒,听见母亲换水,不像那回第一夜就要扑起来。她能取到,取完还扶着桌喘了会儿,他在被里听得心酸,也没故意装睡到天亮。待她坐稳,他起来把壶添足,将夜里要走的地方让清,回来躺下,脚底一下一下地痛,才终于睡实。

二十二清晨,他又去田边,先将欠的两把穗收起。桑漪那日午后按原说法从女儿家回,带一只小小的手印在袖上,是外孙摸了豆糊,她舍不得擦干净便又嫌粘。她进程家先笑孩子真会坐,又看阿岑的手,没替他将一夜归还讲成从此都轻了。

母亲望着那点豆印,笑了一会儿,随后同儿子谈起近水的一亩。阿岑先说若卖,话到这里便停,原想添将来能再买,眼看母亲已在想水口往后归谁,终于没把那句轻许放出来。他只说明年两亩坡田还在,路要多走些,不能再当好田永远会替他们补上。

裴桑没有立即应,也没说绝不许。她摸过刚洗净的针包,线已经拆下晾着,过了半晌才问,哪一日一起去看田。阿岑报个她能走的日子,母亲点头,窗外那块最熟悉的水田还在,穗割下后露出的泥一格格亮,却已不能只靠两个人舍不得便替所有人留在原处。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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