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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没有回头的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676 字 · 約 7 分鐘
母亲的影走到水光尽头时,阿岑只看见她半边裙角。
她弯腰系一根松开的草带,父亲站在旁边,嘴还在动。他很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连不相干的一句也想。过去他不愿听母亲讲从前,总嫌同一件事说太多,如今声音真远了,才觉得还有许多没听进去的东西,正随着那一点光离开。
青丝在掌中往下滑,他赶紧托住。手上泥已经冲净大半,丝仍湿,搁在石上便顺着低处滚。他一手按着牌,一手护住长端,没法同时站起追那片裙角,只得将脸低下来,盯住牌背那道磨旧的小槽。
槽中两端各有细眼,一端系着他腕上的印结,另一端留着短短一截旧丝。泥里解回的长头,末梢也有相同的断毛。他没有把它们硬拉到一起,先松开匣中青卷留的余段,沿槽比好长度,再用母亲的普通席针从原小眼穿过去。
针尾粗,线又软,第一次卷头挤成一小撮,进不去。他想用牙咬紧,刚抬起,望见自己右指上的布,终究又放下,取一截干净蒲芯,将松头一点点压拢。穿过时只拉短的一头,不让长丝重新从草间抽紧,原先松开的水口才没又被带回去。
他照六月末学过的返圈结,绕一回,试松,再绕回原圈。错在第一次把线压到下面,越收越滑,他停住重来,不把最紧当作已对。针从小眼里退出来,指腹被眼缘磨过,细细一痛,母亲讲过的那些笨手指的笑话倒在这时想起,像旁边还坐着个人,随时要指他哪根翻反。
他抬一下头,母亲的影已不在刚才那处。岸后还有一团浅亮,父亲用篓遮住半边脸,逗她看不见自己,母亲抬手便拍篓,笑说若孩子跟他学这副样,往后家里的米都得被吓散。他的眼泪立刻又往上涌,明明是这样一句没什么要紧的话。
他将泪擦到袖上,没有叫人等。铜刃平背轻轻压住牌角,针从第二个旧眼返回,两段青丝终于叠住,不再一松便各自分开。他不敢说已经好了,用指头极轻地试,结没有滑,水里另一头却仍滞在沟口,仿佛还欠最后一处。
那处不是再收紧。阿岑挪开原用来压蒲弧的小石,让刚清出的细水往外走。水原先在根下打小旋,如今旋慢慢散,贴着泥脊流开,浅湾那团卵仍挂在须边,没有再被卷走。他把牌槽与丝顺到同一方向,不拿脚踩住任何一头,青线便自行松出一小段。
水下有很低的一声木响。
不像门开,也不像一阵能替他扫清前路的雷。只是屏背那种轻木转过浅口的涩,沿水纹传上来。他看不见庙里的春轴,却看见牌背旧青屑一下明了,长丝不再往草根里沉,原先缺去的那一小段像终于有了肯接住它的位置。
阿岑坐在水边,许久没动。他不知是自己的呼吸变慢,还是那只一直绷着的手终于能放松,腕上磨红的地方仍痛,脚也仍冷。他托过的浅湾里,透明团仍挂在细根上,散开的那几粒已经找不见。
青牌往掌心沉了一下,继而变轻。他将系腕的结解开,轻放到匣里原槽,丝自然盘住,没有把整片泽一道卷进匣。正要拿白牌,水中忽然有一道像咳又像开口的声,他全身一僵,先以为是母亲在叫。
“天明了?”
声音很涩,像一根许久不曾润过的弦。阿岑趴低,水面只有自己的脸,一张很疲倦的、沾过泥的脸。那声音再响时,他终于认出卫照。她不知道他在何处,问的是山庙那夜的天,仿佛自己只低头取了一回针,抬起时已不认得周围。
阿岑叫她名字,又改口叫卫娘子。她应了一声,问屏可回原位,他答回了。她说青轴动了,语气仍不能连贯,隔了很久,才问如今是哪一日。阿岑报九月十八,报完,水中便久久没有声。
他想替自己解释,六月到如今怎样一夜一夜,母亲怎样睡得安稳,乡下已经坏成什么。他嘴张开,最后只说自己留了,没有按时还。卫照没有立即骂,先问他母亲可还活,听见活着,轻轻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水里微微一颤,又很快收住。
她随后问女儿。阿岑说桑漪捎信,说生下了,母子都好,话到这里又停,说自己没去看,是听信。卫照嗯了一声,仿佛有一只手仍想去摸行包里的小鞋,手却抬不起来。阿岑看不见她,水上只有一圈很浅的纹,迟迟不散。
“我该让她也听全。”她慢慢说,“那夜只问了你。”
阿岑听见,心里先有一瞬松,随即又知道不能把这句拿来替自己的鸡鸣之后。他答她已说过误期怎样,是自己答过。两个人没有在这片水里争谁多一分少一分,卫照的声很快又弱下去,只能告诉他自己还动不了,青路通了一处,旁的仍须接完。
他急问,接完以后,母亲会不会——问到一半,停了。卫照等一会,答自己不知他想问哪一日,也不知一个人的病会怎样。她能觉出轴,不能隔着画看村中每张床。阿岑低头,手指捻着针包的布边,没再要求水里给他另一个答复。
白牌在匣中泛出极淡的亮。卫照的声音已听不全,只剩一声叮嘱,别拿细丝承自己的身。他答记得,那声音便像被水含住。阿岑等了片刻,才将针擦净,收回母亲给的布卷,不把它留在一处看着很好的春天里。
水光深处,父母的旧影已经很淡。他最后看见母亲弯腰拂去裙上的泥,抬脸时那一道泥痕还在,她没有为儿子看着便重新洗净。阿岑望了一会儿,把背篓背稳,没追上去问她后来为什么总不肯离山。那句话不在这段旧影里,家里的人也仍活着。
同一日的栖蒲谷,日头终于从屋西退到檐外。裴桑等桑漪送饭,等得有些烦。灶上自己煮的水早温了,她吃一角剩饼,没吃下多少,嘴里发干,想念昨日一抹便能停汗的湿布。她知道屏已经上山,却仍伸手摸过床头那块空处,摸完更恼自己。
桑漪迟来,不是忘,是严家把几袋尚好的粮抬高,借她两块旧板,自己也得帮扶一头。她端来菜汤,盐确实少,裴桑先尝,险些又嫌。桑漪看着她,她把话咽回去,改问粮多少保住了。朋友说还在点,不先说好,湿袋也有没能救的。
裴桑望着自家柜下的空隙,叫她把底下两只废筐搬开。若有干袋要暂放,这里能腾半尺,但自己搬不动,也不能替谁整日盯着翻。桑漪答知道,没立刻将别家的粮塞来,只先记住这里不再放着一扇不能说的雪。
饭后裴桑想睡,却听见外头几个人谈阿岑。有人说孩子也实在糊涂,有人说她怎会一直不知,另有人答今日还不是一样过。桑漪起身要关门,她叫别关,叫完又后悔,句句还是听得见。最后她把脸转向窗,只将桌上那一小碗汤喝净,没有让朋友出门替自己辩。
桑漪收碗前,又讲二十那日去女儿家,自己十九晚来时会把干米干豆先搁好,第二日再煮,叶母二十午前送饭,近邻若听她叫便过来。裴桑嗯一声,知道朋友没有因谷里出了大事便将那个刚会坐的孩子放到永远以后。她想起卫照那双鞋,胸口的气又紧了一阵。
朋友回去后,她取出黄纹的席,今日只编了两小行,深浅仍不齐。她拆一根,换一根,没有因为儿子进山便将这张本要自己睡的席收成一件不敢再动的东西。外头蝉声压下来,她有一阵很想骂,骂这热,骂自己,也骂阿岑,末了只把那根软得不能用的蒲扔到门外。
春路这头,阿岑从石边起身,最后检查篓中水囊、旧套和漆匣。青丝安稳回到匣里,白丝的一端已经沿山壁方向垂出。他把青牌的湿边擦过,盖上半边匣盖,带着还没干的脚,朝那条不再有水声的窄路走去。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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