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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水里挤着水
酷無極 · AI創作 · 2847 字 · 約 8 分鐘
八月初四,叶缇把头一篓鱼卖了,买主却不肯要她一齐编的篓。
买主是谷口做鱼羹的人,指着篓口的一道青篾,说看着生,得再晒,不然提到半路开了,鱼钱算谁的。叶缇说昨日才替他压过篾结,已经紧了。他蹲下数鱼,不接她的话,最后只把自带的木桶摆出来,叫她倒。
阿岑替她按住桶沿,一尾大鱼翻上来,尾巴抽在他手腕,啪的一声。他没松,叶缇也没笑,拿湿布盖住鱼头,慢慢将篓倾过去。十八尾,都是春上放下的一批,平日裹在水里不觉得大,此刻落进桶中,一尾挨一尾,竟有些挤得不体面。
钱数好后,叶长安先拿走自己那一份。父女早说过,塘是家里的,开口、修埂、冬日留水都不是凭空来的;春上另让叶缇养的一小批,刨去这些,剩的才由她自己拿。她数了又数,将钱用布包住,扎得比鱼篓还紧。
阿岑问她买什么,她说先不买。他以为她舍不得,劝她至少买一碗甜浆,她却将那只被嫌的篓提到眼前,说若有一块自己的塘口,不必每回只等父亲说哪一处能用就好了。篓结没开,只是青,像一根明明结实也还不算自己能定的东西。
叶长安在旁边听见了,答她塘口可不是买碗甜浆。他没有嘲笑,脱下一只沾泥的鞋,露出泡皱的脚趾,坐在埂边让日头烤一会儿。昨夜出水口被烂草堵住,他起了三回,腿上又添一条水蛭咬的红。叶缇看了,原先备好的顶话便咽回去。
她母亲那日去邻谷卖咸鱼,过午才回,带来一只缺口的陶盘。盘便宜,放鱼好看,叶缇却先问卖完没有。母亲说少两尾,有人拿葱来换,她收了。父亲嫌那葱一早便蔫,母亲回他,那两尾也不是夜里会自己跑进钱袋。叶缇忍不住笑,阿岑在一旁替她把青篓架上晒竿。
午后的塘面很亮,浅处一群细鱼沿草根转。叶缇将手插到水中,抬起一点,掌纹间全是抖动的银线。她说往年到这时候,夜里应当凉些,幼鱼躲进深处,今夏却还肯沿岸抢食。阿岑站在她身后,望见水中自己的脸被鱼尾一下一下割开。
“照这样,再养一回也来得及。”她说。
阿岑本该记起庙里那句话。他的手却先搭到竹竿上,替她把阴影往水边挪,答眼下天还热,吃得多,长得快。说完他心里竟松了,像终于找出一件没有因那扇屏变坏的事,甚至是比从前更好的事。叶缇侧头笑,问那他肯不肯帮搬小篓,今日先隔出一块。
他答肯,答得很响。两个人把几只敞口竹篓倒扣在浅沟,底朝上,口沿压进泥里,先试水能不能流过去,再用细篾拦住边缝。叶缇不让他压太深,怕夜里水涨时取不动。他嫌她管得细,她便叫他自己试拔一只。他拔得脸红,才肯将刚压下去的石头搬开一半。
天近暗时,水流过篓壁,细鱼没有再挤成一团,分在各处游。阿岑将几条卡在草根间的小鱼托回水中,手掌合成浅槽,走得很慢。叶缇取笑他方才拔篓像拔树,如今倒像抱鸡蛋。他回嘴说你的鱼,比鸡蛋还会自己跑。
她笑弯腰,脚下踩滑,半条裤脚落进泥。阿岑抓住她肘,她立刻站稳,两个人却一齐看见泥里翻出一团乌黑的草根,裹着发亮的泡。那股气冲上来,叶缇捂了捂鼻,说底下得清。他问是不是方才挪篓搅坏,她道从前也有,只是今年烂得快。
叶长安过来看,叫明早先起草,别再添鱼。叶缇应了,回家半路却碰见溪口的人挑一担幼鱼来。那家浅塘快干,养不住,要便宜出。鱼在小桶里转,挨着桶壁,偶尔一尾翻出白腹,很快又正过来。挑担人说不是病,是挤,到了大水便好。
叶缇先往叶塘望一眼,父亲已经回屋。她蹲下拨水,看见里头还有不少活得很有力,手指一下去便四散。她今日卖鱼的钱还在衣里,摸着那布结,忽然有一种很难再等一年的急。阿岑看出她想要,嘴上说太多,心里却又盼这桶鱼到塘里能活,活得比旧时更快。
她只买了一半。挑担人将钱收起,帮她倒进自家的深篓,说另一半带去别处问。叶缇没叫他全留下,似乎这样便已足够谨慎。阿岑帮她将篓抬到水边,经过那团刚翻起的草根时,把脚抬高,没有再说一句话。
初五天才亮,水面便一圈圈细纹。叶缇拿一块旧木板拍水,鱼往拍出的水花下钻,又很快聚回来。她说昨夜热,水静得太久,先从上游开一点。阿岑帮她挖掉入口的软泥,清水冲进塘里,细鱼沿水声散开,两个人都呼出一口气。
可水口不只归叶塘。下头两家要灌菜,最先来的是崔姝,扛着一把短锹,裙脚束在膝边,见水都进塘,便用鞋尖抵住木片。叶缇解释只开一会儿,她问一会儿多久,菜地等到日高,根又得晒。阿岑想说鱼会死,话刚起,崔姝已经指给他看脚旁一只扁篮,篮里全是昨夜摘下的软瓜。
叶缇没有与她吵,量着旧石记把水片回到原来一半。那道水立刻细了,她盯着看,手上的锹却仍按在泥里。崔姝走后,阿岑说不如从塘另一头再引小沟,叶缇问往哪儿引,严家的麦地比这儿高,不挖到明年也倒流不来。他才发觉自己只要一着急,嘴里的沟便比地上多。
他们先把新添的鱼再分出去些。近溪阴沟只够放三只小篓,第四只一放,水便不过边。叶缇量了又量,最后将第四只提起,装回塘里。阿岑要把石头多垫一层,她摇头,拎起那篓给他看,鱼尾已经碰在一起,石头垫高,水更浅。
到午前,几尾小鱼还是不再动。叶缇将它们捞出,用手指轻碰鳃边,张开的口没有合。她不愿数,捞一尾便藏在草下,阿岑却替她数了七。他一说七,她将篓往旁边一搁,问他何必数得这样明白。
他觉得委屈,自己明明一直帮忙。她也知道,过了一会儿递水给他,说不是冲他。水壶已经晒温,他喝一口,忽然想到屋里那半碗。只要拿来,也许浅篓便能再凉一点。他的手在壶颈上停住,第一反应不是鱼会不会好,而是若叶缇问起,自己该怎样领她去那眼并不存在的泉。
他没有说出水,只说不如把病弱的先卖。叶缇脸上立即红起来,反问谁肯买这样的小鱼,是卖给旁人养,还是叫人一口吃出土腥。她今日原是自己买得急,却不愿被他用另一个急法再催一次。他看见她眼角那点湿,气也上来,说那便都留着。
两个人各自干了一阵,谁也不看谁。阿岑用短锹将塘边浮草捞成两堆,烂的留在远处沤,尚绿的抖净泥,免得把藏在叶下的细鱼一起抛出去。一只小虾挂在他指头上,弹一下落回水中,叶缇看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将第二把锹递过来。
傍晚叶长安下水清塘底。他摸到一大团烂根,叫女儿过来。叶缇卷起裤脚,慢慢踩下去,泥到小腿便停,父亲用竹竿替她探前头哪处软。阿岑立在埂上接草,两个人每递一团,他便抖开,捡鱼、挑烂叶,手腕一直到夜里都带着那股潮腥。
初六又有买主来,塘里春上留下的几尾大鱼还好,叶缇先卖了,没有为了等更高价再留。小鱼只保住一部分,阴沟三篓倒比塘中活得齐。她挨篓看过,终于肯把草下那七尾埋掉,不叫猫拖到别家门前去。
阿岑临走时问,新添的还养不养。她没立刻答,手指抚过那道被嫌的青篾,昨日日头一晒,已经黄了些。她说养到能转去别处,先不再买,又补一句,若后日还热,得再早些起草。他应好,心里却因那句还热生出一点说不出口的失望。
回家时母亲已经睡下,帘后的屏安安静静。阿岑将满手腥泥洗过三遍,水从指缝流走,还是能闻到。裴桑翻身问是不是摸鱼去了,他嗯了一声。她笑他抓到没有,他说抓到一些,顿了顿,又说,也没抓住一些。
她没听懂,以为他说漏了鱼,叫他明日再去。阿岑坐在檐下,将那只没卖掉的青篾小环从袖中取出,是叶缇拆篓时让他拿去玩的。他用力扳了一下,篾仍结实,没有断。他松开手,环慢慢复圆,远处塘水映着月,热风吹过,亮纹密密挤在一起。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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