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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蝉声里的七十三

酷無極 · AI創作 · 2755 字 · 約 7 分鐘

九月十三日暮,裴桑将编好的席边拆了半尺。

蒲筋在她掌中看着顺,到了收口便发软,压进旧孔,另一头立刻弯出来。她拆了再捻,指腹被草皮勒得发涩。阿岑早晨留的粥已吃完,锅在檐下洗得干净,她却没去添晚饭,眼睛一直盯着那道怎么也不肯站直的边。

桑漪隔墙喊她去看苗家的羊,说一只总朝墙发呆,莫非也嫌今年日子过得没个头。裴桑原想推,听说就在下边草坡,便扶着杖出了门。她不肯拿阿岑特意放到床边的厚垫,出门前把那块垫翻到凳下,像怕它显得自己只剩坐着等的一种本事。

两人走得不快。桑漪先走两步,又停着问她新席黄纹编到哪里,裴桑说草不好,不想编。她问是不是又舍不得把好草留给自己,裴桑立即说不是,指给她看手上刮出的细痕。桑漪将她手腕一握,粗皮碰粗皮,说知道了,不必每句话都拿伤给人看。

她有点恼,觉得朋友站着说话总比自己轻巧。走到草坡边,看见崔姝也坐在石上,正在给一只母羊解腿边打结的蒺藜。羊不领情,头朝她肩上一撞,她骂一声,仍用手护住羊鼻,不让它扎到另一颗尖。

苗迟把公羊牵来,母羊却只顾低头找树阴,公羊也烦,几步便甩开,绳在男人手里绷直。往年这时候,他已能算冬末添几只羔,今年连算也没处算。他望一眼天空,把绳收短,说都是一个夏天,过长了,连牲口也没了准头。

钱榆抱着一只蚕匾从坡上下来,恰听见,答天热也不是只坏,桑叶还青,自家原先多养的一轮已卖掉一半。崔姝没抬头,说蚕是蚕,羊是羊。钱榆要辩,蚕匾里忽然滚下一条僵白的,他赶紧捡回去,神情便不那么有底气了。

裴桑看见了,问剩的另一半如何。他把匾往怀里收,答有好的,也有闷坏的,晚些还得分。她本来只想随口问,听完竟有一点难堪,好像自己也曾在旁人讲亏时先讲过一句还有得赚。她将杖换到左手,右手替崔姝捏住羊腿上的草尖,让她能空手剪。

坡边的严芷父亲已经很老,人们只叫严老。他每日傍晚坐在扁石上,把一根短枝插进土里,今日身边竟排了许多根。桑漪问他是给蚂蚁圈田么,他不笑,指着其中较粗的一根,说七月头一天,后头一天一根,七十三了。

有人说他闲得慌,严老便问,你们忙便知道哪天该收种、哪天该盖被?那人道历上有。老人用杖敲地,答所以日子没停,是风没有转。他不懂四时屏,年年到庙里也只认春画里哪一块像自家地,此时只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久,至少数日数还没糊涂。

裴桑望着那些木枝,心里先算了儿子几岁。十八年前他生在春水漫沟的时候,抱到门口晒,她还嫌襁褓盖太厚;如今连旧树影都记不得那日是哪一边长。她没有说给旁人听,将一根快被羊踩倒的短枝扶正,严老朝她点了点头。

太阳终于落到山后,热却留在石头里。崔姝松开羊腿,羊立刻跑远,裴桑手上沾着细毛与一点草汁。她起身时眼前黑了半下,先把杖点牢,没有立刻叫人。桑漪看出来,扶着她手肘,边走边骂苗迟,解一颗蒺藜还得请两个大姑娘。裴桑忍不住笑,问哪个大姑娘比他女儿还老。

回到屋前,桑漪想替她下米,她说自己能做,只借一瓢热水。两家的灶从来不只烧给一人,借水也不必弄成大事。水来后,她把晚米洗好,火却点了两回才着。刚才那半尺席边仍散在桌上,草头碰着碗底,她伸手拢一下,软蒲又弯下去。

她听见阿岑在院外喊叶缇,声音有些紧,随即是脚步,停到檐下。他裤脚湿过,膝头两道黑泥,手里空篓只装着一小捆破草。她问鱼如何,他说水挤,都往一边钻,开口放一阵便散了。她道那就早点洗脚,别把鱼腥带上席,他站着没有动。

阿岑今日在塘边帮到日影斜。叶缇父女试过加一道浅沟,水只走到新挖的一半便停,因为后头是高地,不会听人催。那群鱼一阵阵挤近出水口,推得竹片响,他把翻过来的几尾托稳,重新放进深些的水里,活是活了,看着却像刚从什么窄口挤过去。

他没有把这个样子告诉母亲,只说篓得补。裴桑让他先吃饭,自己将破草接过去,捻一下,立刻知道不是编篓剩下的老草,是水里泡烂的蒲。她问拿回来做什么,他答叶缇说可以沤土。母亲把它放到门外,没让他混进架上明日要晒的那堆。

吃饭时他还在看帘。昨夜新绕的蒲绳挡在屏脚外,他今晨取水时试过,凉仍在,丝轴却比从前涩。他没有真转,只碰了一下,便听见很轻的一声紧响。母亲给他夹一点豆,他心不在焉接过,连筷子已经夹住也忘了往嘴里送。

她忽然问:“那眼泉,究竟从松坡哪一头进?”

阿岑抬眼,饭在喉里停了片刻。他先说背阴处,她答自然背阴,若朝着南,还叫山阴么。他只好添一个地名,说过旧石坳,再往里绕。那地方的确有一条路,幼时跟父亲走过,路末却是石,不是水。他把真地方说出来,谎话反而更像能走到。

裴桑说旧石坳那一带,春天采蒲的水也到不了,怎会忽然有泉。阿岑道山里又不是只有她走过的路。话出口,他便后悔,她脸上那一点探问慢慢收起来,低头吃饭,没有接着问。

他宁愿她恼。她若说他翅膀硬、嫌母亲没走远,他都能把那半句吵开,继续守住后头的东西。她偏安静,放下碗时还将锅里剩饭往他那边推,说自己吃够了。他马上说也够,她看了一眼,不拆穿碗底还剩多少。

饭后母亲要自己收碗,他抢着拿,碰翻了她拣出的两根黄蒲。蒲芯滚进床下,他蹲着找,手伸过帘脚,触到屏框那道普通绳结。他一时没缩回,母亲在后头叫找到没有,他便从床沿另一头捡起黄蒲,放回桌上。那根绳一直硌在指腹,明明没破皮,却像留下了一个口。

裴桑叫他坐,取出白日拆下的席边,问这样软还能不能撑到冬。他不懂她是在问草还是问天,只盯着一根打弯的蒲筋,说明日再换硬的。她叹口气,将草收起:“我明日自己拣。你去问问严家种,总比天天说有泉有用。”

他应了,想转开话,问今日羊如何。她道还那样,停一停,又说严老数了七十三根枝。他嘴角抽了一下,以为她知道什么,母亲却只讲羊踩倒一根,老人差点拿杖追。他跟着笑,笑完才发现自己一整晚原来就在等她笑。

夜深后,裴桑没有立刻睡。她将那件青灰棉衣取出来,摸过领边没藏好的线头,重新折进布里。阿岑在门外刷篓,听见布响,问是不是怕虫,她答是。她说这一个字时,忽然想起儿子先前也总用一个字答自己,泉凉不凉,远不远,好不好,句句都像把一只盖扣稳。

她把包放回柜上,慢慢躺下。屋里确实比檐外凉,她没有因此便把今天走到坡边的黑眼与晚饭咳出的气一齐忘掉。帘后有一道极淡的亮,像月光从不是窗的地方进来。她转头看了很久,没伸手去掀。

阿岑洗净篓,把破的那一边朝墙放。他本想夜里再去塘边看一次,走到院门,却先想起母亲今日问的石坳。若她真叫桑漪去取水怎么办?那十里不是画在嘴上的,脚一走便能走完。他站了一会儿,将门闩落下,又抬起,最后只虚掩着。

母亲听见门响,问他还出不出。他答不出,隔着窗看见她手在被上摸,像在找一片熟悉的席纹。他回屋将那张旧席拉平,她没道谢,也没推开,等他手收回去,才低声说,明日那水别取得太早,脚疼就歇一会儿。

他蹲在床前,竟没有立即答好。窗外蝉声一阵低下去,像终于歇息,隔了片刻,另一片林子又响起来。母亲闭上眼,他伸手摸了摸自己湿了一晚的右脚,心里那条向北的路没有因此短掉一寸。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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