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搜尋酷無極

选择搜索范围,输入关键词后按回车。

語言 / Language

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冬衣摆在暑天

酷無極 · AI創作 · 2780 字 · 約 7 分鐘

八月二十,严芷将一床白席从晒院拖出来,底下是一层白毛。

阿岑看见时,以为她把席翻反了。近了才知白色贴在米袋底,不是棉,也不是细蒲,掀一角便有潮气扑面。严芷没让他上手,拿长竹夹住,拖到院外一块空地,叫站远些,别又一脚踩进剩下的好粮里。

昨夜下过雨,日头出来却没风,水气憋在墙根。晒院主人钱榆正在碾屋门口催人,碾臼里这一轮没完,后头又排上两户。有人说把湿米碾一遍便干,严芷听见,反问石头还会替人晒太阳?那人不吭声,转头仍盯着自己那只袋,像怕一离眼,白毛便从邻家的底爬过来。

钱榆揭开自家存粮,脸色也变了。最上面一层看着好,他伸手往下探,抓出一把粘团,掌心一搓,碎屑贴在皮上。早先几日他还叫人先等,说等多积一轮再开碾省力,如今却只能把袋全搬出来。阿岑帮他抬到架上,袋底一挪,潮水在席上留下个深色方印。

严芷另带了一小袋麦种,没和这些放在一起。那是她在高架陶缸里留的,隔几日便打开查,昨夜听雨又起身搬过一回。她将袋口系紧,阿岑问是否也坏,她道还没坏,难道非得坏了才能拿出来?说着将它搁在膝上,谁喊借都不先松手。

人们起初借她的干种,只说抓一把。十个人十把,一袋也便没了。严芷让他们先报哪家缺多少,何时下地,能不能从谷口另取。她自己要留过冬的那份,孙儿明春还得吃饭。一个妇人说她如今捂得像金,严芷答金倒不怕捂,种怕,讲完自己先苦笑一下。

阿岑没敢求。他家两亩坡田也要下麦,原先留的种在屋后窄瓮里,是父亲在时留下的习惯,瓮底垫草,盖上再压石。他已有半月没揭,怕一揭,便多一件该去山上解决的东西。他站在严芷旁边,替她举着晒竿,手背晒得发烫,忽然想将那只窄瓮搬进母亲屋里。

严芷看他发呆,叫竿往左。他猛地一挪,竿尖戳破了旁边的破席。她骂他帮忙也得带眼,自己爬上短凳,把湿团摊薄。阿岑去托凳,她叫他别托,凳稳着,把地上的米别再踩碎就够。他低头,鞋底果真压着几粒,硬壳已裂。

钱榆的妻子从后院抱来一包衣。布面发暗,展开竟是一件厚狐褐外袄,领毛掉过一块,里子仍整。她原是要晒,钱榆看见,叫她别再收了,谷口常有收旧衣的,趁还有模样,不如卖。他妻子问入冬穿什么,他指着空中日头,说冬还知道往哪边来么。

几个人笑,最先笑的是那被严芷驳了的男人。阿岑也笑了一声,声音从自己胸口冲出去,竟很真。钱榆朝他看,问青年人怕什么冷,腿一动便热。阿岑点头,觉得点头比停住容易,随即看见裹袄的布角上绣着一个歪歪的钱字,针脚已被汗磨平,是钱榆母亲从前做的记号。

“祖上传下来的,也不必捂到长虫。”钱榆说。他不真信永远没冬,只是眼前湿粮、蚕屋都等着换钱,衣放着也是东西。妻子把掉毛那处拢好,说先问价,贱了不卖。话题很快转到谷口价钱,阿岑的笑却还挂在脸上,像门钩勾住了一片撕不开的旧布。

他放下晒竿,说去喝水,绕过碾屋,走到没有人的排水沟边。沟里积着昨日洗臼留下的一点白浆,热气一熏,酸味往鼻子里钻。他扶墙干呕,先只吐出一口苦水,后来把早晨的粥也吐了,腹中抽得紧,眼前那件领毛不齐的冬衣仍晃来晃去。

他蹲了很久,听前院人还在搬袋。没有谁追来问,也没有谁忽然指出是他。这个念头使他松一口气,随后更恶心。他掬一点井水漱口,水是温的,吐进沟里,胃空下去,嘴里却总有咽不净的酸。

裴桑午后托桑漪送来一块豆饼。桑漪找到他时,他已把脸洗过,说天闷,站得久了。她摸一下他后颈,见不热,叫他坐到墙阴。豆饼很硬,他慢慢掰,碎末掉在膝上。桑漪捏起一粒,问他娘那眼冷泉是不是还凉,他答凉,自己都听出那一个字比豆饼更硬。

她本想也讨一点回去给老鸡退暑,说完又笑自己拿人吃的水伺候鸡。阿岑把饼攥紧,问她家鸡也病了?她说没病,是老了,天一热就不肯动。他心里那根绷住的线松了一下,答泉不多,明日看。他既没有答应,也没真正拒绝,话悬在两人中间,桑漪很快被前院叫去帮抬竹筛,便忘了再问。

天晚他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掀屏帘,而是打开屋后窄瓮。盖石一挪,草垫已经发湿,底下麦粒发软,有些胚尖冒出极短的白。他将一粒放到牙间试硬,母亲在屋里喊别咬,他赶紧吐出来。她不知何时已扶着门走到后檐,看见他的手,脸色一下沉了。

那袋种不能再当没事收回去。母子将它倒进浅箩,一粒粒分,分到日头只剩墙头一线,挑出的干硬种仍很少。裴桑指尖发颤,要把箩往近处拖,阿岑说自己来,她不让。她去年为选这些麦,坐在门口挑了两日,如今又是同一只箩,里头的轻重却不一样了。

“早半月揭开也许还有得救。”她说。

阿岑没答。他知道自己不是单忘一只瓮,而是不愿看见床外的东西一件件变坏。母亲以为他羞,过一会儿也不再追,将几粒尚硬的分到碗里,叫明日问严芷肯不肯教他们再留多少。她没有将这只碗供起来,回屋时只用布盖住,免得鸡来啄。

夜饭还是旧米。阿岑掀盖,闻到一种不很明显的闷味,先前几日也闻过,以为是灶灰。裴桑已经盛出一碗,水多,米少,她说洗过几遍,上层该没事。他舀一口,米心发苦,咽到喉头又顶回来。

他把碗推开,叫别吃了。母亲恼他糟蹋,自己尝一小口,嘴动了两下,没有再说。她将碗放在桌上,很慢地站起来,把锅里这顿饭倒进破桶,准备次日抬到远处埋掉,也不让鸡吃。那声音细碎,像雨落在一层很薄的纸上,阿岑听得手指发麻。

两个人只吃了热水煮开的咸豆,剩豆饼掰碎泡软。母亲少吃一半,说下午坐着不饿,阿岑望着她的碗,忽然发脾气,叫她不饿也得吃。他说完自己先怔住,裴桑没再哄,将碗拿回来,问他到底是怕自己饿,还是怕自己不照他说的做。

他扭头看窗外,不肯答。帘后那一小块地方很凉,母亲的手背贴着碗沿,碗里的豆已经没了热气。他竟在此刻盼她把碗推得更远、说几句更坏的话,好使他也能对自己说,留下来的全是为了她。

次日他去谷口米铺拿新米。七月中借过一小袋,八月初又一袋,这回第三次,价照原来每袋一百二十文,约到冬月合结。前两回加这回三百六十,与陆蘅处五百四十合九百。他没有把三回米搬成一回,只带今日这一小袋回家,掌柜还让他看过底,免得回头说掺了湿粮。

他用背篓背,篓底垫着旧布。十二里谷口路,来回几乎占了半日,过高坡时风曾有一瞬贴着后背,叫他想停住,身后送米的人却催他让开。他便没多想,仍往谷里走。谷中热雾从溪面浮起来,衣领很快又湿。

经过晒院,钱榆的旧冬衣还在,收衣人嫌领毛秃,只肯压价,他没卖。严芷的麦种仍是一小袋,没有因众人求过便变多。阿岑将背篓放下,问自己的种还能剩多少,她叫他先把实物带来,不替一个没见过的瓮许好。他点头,没有再用冷泉接这句话。

家里新米下锅,裴桑先把最上面一小撮淘出来,捏过,确认没有那股闷味。阿岑站在床边,望见旧帘后的一点雪光,脚下正是刚才母子拣麦的地方。他曾以为只要守住这间屋,外头的热便会从门口绕过去,如今新米的气味透过窗,连屏前的凉也拦不住。

他将母亲那碗盛满,自己的只盛一半。裴桑瞧见,拿勺拨回去,没有说谁该多吃。两只碗摆在桌上,米粒是温的、白的,谁也没先动。门外蝉还在叫,足足叫到第一口饭咽下去,又叫到屋后最后一点日光都退了。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 回到書架,讀下一個故事

選擇喜歡的樣式

所選樣式會套用至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