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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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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志怪與鄉野長篇

洗不净的米

酷無極 · AI創作 · 2782 字 · 約 7 分鐘

九月十五,桑漪将一只小杌子夹在腋下,来接裴桑。

裴桑嫌她张扬,说只走一段路,又不是抬到集上叫人看。桑漪把杌子往地上一搁,坐了,说本来是给自己带的,倒先被你惦记。两个人对看一眼,都忍住没笑,裴桑取杖出门,走到篱角,还是将手搭在她胳膊上。

阿岑要跟,她叫他先送昨日借的宽锹,别让苗家又来寻。他便抱着锹立在门口,看母亲真走出去。昨夜她说要看晒院,他以为天明喘一阵便会作罢,眼下她走得慢,却没有回头等他。那一刻他竟有些恼,像自己偷偷替她预备的推辞全白做了。

晒院已清去最坏的几袋,地上仍留着深印。严芷坐在台边,拿两只碗对看,一只装尚干硬的米,一只装从袋底拣出的。她不让人把后者再倒进好粮,连借来的浅箩也另搁一边,等洗净晒透。几户仍不愿认损,揪着袋口,总说上头看着还好。

钱榆妻子端来一盆水,把一瓢碎米倒进去。白屑浮起,她搓了一遍,水浑,换第二遍,水慢慢清下来。她抬头问是不是这样便算净,严芷拈起一粒压开,里头软黑,给她看。钱榆妻子不再问,坐在盆边,指头还浸着,指甲缝里嵌了细细的米粉。

裴桑看见那动作,想起八月二十自家那一锅。她那时也想过水清便好,想过儿子说苦是因为他从小挑嘴。后来她亲口尝了,才把饭倒掉,却没有去看隔壁家是不是也在倒。她如今走到盆旁,自己也拈一粒,薄壳在掌心碎开,里面那点坏并不因她手比别人轻便肯留住形状。

桑漪把杌子放到树阴。裴桑先不坐,站了一会儿,小腿发抖,终于坐下。她讨一块干净布,想帮着筛,严芷却只给她一小撮,叫先挑硬的,别把眼睛挑花。她觉得自己像被人当孩子,拣得更快,一粒滑过指尖,落进另一碗,她只好再找,越急越分不清。

严芷没有骂,伸手将两碗推远一点,说都是粒子,不必替自己争气。裴桑听着不舒服,却真的慢下来。树上有一只蝉叫到中途忽然停,众人同时抬头,过片刻又响,钱榆妻子自己先笑,说还当老天也等着看这粒米能不能翻白。

笑没让米好。近午,几袋坏粮抬往远处,能留的少多了。钱榆来数袋,袖口破了个小口,妻子提醒他,他手一挥,说先管米。裴桑认出那口是搬袋时刮的,等他站住,向他妻子借来针线,给他攒了几下。他等得不耐烦,她道不攒,回家还是你媳妇拆半个袖子,有本事你自己不挂门钩。

钱榆哼笑一下,乖乖把胳膊放平。他说这几日人人都像住在笼里,明知有门,一推又是同一股热。裴桑的针尖在布下停了一瞬,差点扎到他。她赶紧收针,说松些好,袖口别攒太紧。钱榆没听出,转头又去问哪两袋最先发坏。

离开晒院时,她把先前捻碎的坏米从掌里抖掉,仍有一点粉粘着。桑漪给她浇水,她搓过,水落到干土上,很快只剩一块湿。她忽然问,卫照那双小鞋后来带下山没有。桑漪说没有,包还是原样,叫人进庙也别乱翻,等能找到人再讲。

“她真没去女儿那里。”裴桑说。

桑漪看了她一眼,答早说不是了。裴桑低下头,没有把雪里那只抬起的手立刻交给朋友。她明知自己又在护,又希望那句话该由儿子先说。两样想法挤在一起,她一时分不出哪一个更干净,便只问明日若上山,家里能不能请她来坐一会儿。

桑漪问谁上山。裴桑说阿岑,有借的东西要还。朋友望着她,慢慢将水瓢收回,答先把几日说准,自己二十要去女儿那里,孩子刚会坐,总不能只见鸡不见人。裴桑应了,没说要她永远留,心里却因为有人能答应一会儿,先松开一点。

两人往叶塘走。裴桑这段走得更慢,过桥时得在栏边歇。桑漪问还去不去,她答去,到岸边再坐。塘离家不远,她从前常走,今日走一里半却像多出几处坡。她不愿一喘便惊动半个村,把气缓到能接上话,才继续走。

叶家正在把昨日暂放溪口的鱼送出去。一辆小菜车停在埂外,只让两桶鱼搭一段,菜筐不能沾腥,叶缇用旧布将桶外擦得很干净。她母亲陪车去谷口卖,叶缇留下照看塘里的,父亲则同苗迟把最后一篓坏的抬远,肩绳勒得两人颈边都红。

裴桑看见叶缇那双手,指节发胀,几处细口被水泡开,布绕上去很快又湿。她原想问能救多少,话到嘴边,先看见姑娘蹲下,将桶口的一根青篾重新压平,动作很熟,也很慢。许多过去她说一句年轻手快便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此刻都像有了不同的重量。

她叫叶缇来坐,叶缇答忙,头没抬。桑漪要替她擦桶,她说擦过了,转头认出裴桑,才站起,问怎么出来。裴桑原想笑着说晒太阳,那套话今日忽然使她嫌弃自己,便老实答,想来看看。叶缇看了看那只杌子,没笑,给她指一处更稳的阴。

昨日那只浅盆还在,水已倒干,盆底有一道鱼鳞留下的亮痕。裴桑问是不是阿岑带水来的盆,叶缇说是自己的盆,他带的是碗,半碗泉水,倒下去很快便温。她讲得平,没有怪裴桑,也不知道眼前人昨夜在雪旁睡了一晚。

“他总想拿得来一点。”叶缇说,边说边将桶盖绑紧。她随后又补,帮搬的那几趟也是真的,不是只端水站着。这一句比责备还让裴桑难受。她知道儿子不是全假的,知道才一直能把那扇屏留在床头,自己也跟着挑好的一面去看。

菜车要走,车主催别挡路。叶母将手在围裙上擦,先问两桶钱若少该怎样,叶缇答看活样卖,别再拖一天。她母亲点头,没有许一定卖好,扶着车边往外去。桶里有一声轻响,叶缇立刻跟两步,确认绳没松,才停在埂头。

裴桑从袖里取干布,想替她换手上的湿布,叶缇接过,自己换了,没有让她站起来。她将旧布攥去水,摊在石上,几道淡红慢慢渗成一片。裴桑看得眼眶发涩,终究没有在这里说请原谅。谁还没问,她先求这句话,像又要将姑娘才空出来的一点气占走。

回家后,裴桑躺了半个时辰,仍喘。屏在原处,凉没有消失,身体却未因为看完坏米和死鱼便懂事起来。她想喝那半碗水,想得甚至有些恼,觉得自己既已决定送,何必连最后一口也不能心安。阿岑把水端来,她接了,慢慢擦过颈,才叫他坐下。

她说送回去。

阿岑看着她手里的湿布,先没有应。她问听见没有,他答听见,声音低,继而忽然道,自己不是不知道该还,早就知道。他想起六月到如今每一次站到门口,觉得母亲今日出门看一回,便将一句最容易说的话放在他面前,反倒显得他独自怕过的那些夜都不算数。

裴桑没有替自己说昨夜已害怕过,只道知道不是拿着不还的由头。他猛地起身,问还完她若又烧得认不得人怎么办。她抬头,眼里也有怒:“我没答应你,送了便一定好。”阿岑嘴唇动了动,仿佛这才是他最不肯听、却一直听着的那句话。

她说今日走不动,明日清早让他去,自己请桑漪来。阿岑拿起背篓,里面只有一片旧布,他将它翻过来又翻回去,像在找一件能让归途不那么直的东西。母亲躺下,没再追问他要不要答,手却一直握着那根杖,直到掌心被磨出一道红。

到晚饭,阿岑重新生火,菜只有一点旧咸豆。他先给母亲盛了,自己坐在门外吃。裴桑叫他进来,他应一声,没有立刻动。她听见外头碗放地上的轻响,掀被坐起来,脚碰到地面又缩回。夜里那点凉追到床沿,她将被角攥成一团,没有出门。

她没有叫第二遍。阿岑最后自己端碗进屋,低头捡起散在床边的黄蒲,帮她把那半尺拆开的席边压平。他做得不够齐,她照旧挑,说这一根要倒过来。他依着倒过来,母亲的手按着另一头,两人都不看帘后的雪,谁也没有因此少知道一点。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陶淵明《四時》及本站原短篇《山神借走四季》擴寫。紀年、山村、人物與四時屏設定均屬架空,不是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36 章
  1. 桃梢第二次红
  2. 借到鸡鸣以前
  3. 第三遍鸡叫
  4. 冷泉不在山阴
  5. 水里挤着水
  6. 冬衣摆在暑天
  7. 庙里不见的人
  8. 蝉声里的七十三
  9. 半碗水不能养鱼
  10. 谷外已经入秋
  11. 她说再留一夜
  12. 洗不净的米
  13. 他把凉搬到屋外
  14. 屏背拉不齐的结
  15. 郎中不能答的日子
  16. 棉衣包着冬屏
  17. 白纸后面的窄径
  18. 春泽并不等他
  19. 蛙卵下面的一步
  20. 没有回头的人
  21. 盛云下的山壁
  22. 石筐不能替他背
  23. 白线还有回程
  24. 月光落在新棉袄
  25. 将尽并不等空
  26. 她没等他说完
  27. 冬岭的空袖
  28. 只留一室春天
  29. 霜来得很快
  30. 不先回家的黄昏
  31. 卖掉的是那一块
  32. 没有雪影的冬夜
  33. 春水到膝上
  34. 她自己挑的黄纹
  35. 春天没有少一季
  36. 春景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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