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扇等价的门

许慎初十回铺时，药铺那两扇门若仍按日工做，轮不到许慎一个人收钱。任泉将长料翻过来，敲掉边上一块干泥，忽然问他，肯不肯自己包。许慎手中的刨停在木头一半，刨花还连着，半圈挂在刃口。他先问是哪一处自己包，听见是从用料到装成，才抬头看师傅。

魏策在旁边给窗格起槽，听见也放慢了手。铺里熟手并非没人自己领过活，大多是别人家换一面小窗、一张架；像济安铺这样守在大街上的门，做好了，过路人日日都看得见。许慎盯着长料上一道浅痕，知道木有一边微扭，仍忍不住在脑里先将成门立到门面上。

任泉没有让他先高兴太久。他叫魏策取旧门样，指着框、扇、上轴、下枕，逐一说哪处料自己这里有，哪处须去木场挑。价钱周同已说到一千八百文，先给六百，余下装好再给。料、场地、五金与帮工合起来，一千一百文不能少，差出的五百须许慎自己垫。做这一门，便不再另拿这一门的日工。

许慎算了一回。若天天在铺里做，这些日子也未必少拿多少，但钱进来仍只是一日一日的，人家也仍来找任掌柜。包活不同，哪块木选得好、哪道边收得直，成了就可说这一门是许慎做的。他不大愿承认自己为这个心热，便又在心中把七百文换成母亲那间屋能住几个月。

“做坏呢？”任泉问。

许慎将那条未断的刨花扯下来，卷在指上，说该谁担的自会担。师傅不笑，叫他先到药铺再量过，客人对省钱与耐用的念头同木匠不总是一回事。魏策把门样递来，外头一面手印，里头一面旧尺寸，许慎将它翻了个正，像已接住一件比纸沉得多的东西。

周同看见他来，正催人收门外的石料。前几日夜里冻，泥脚没成，石匠今日也不愿硬铺，原说冬至前安门的日子只能改。周同怕将客人迎在半拆的门前过节，最后定在腊月初八，留出石面坐实的日子。许慎松口气，觉得时辰很足，连昨夜睡短的疲惫都散了些。

门高重新核了一回，石阶尚未定，只能先标现在的地面。周同拿一块碎炭画出大约将垫到哪里，许慎用自己的短尺记下。他说等铺好还要回来，周同应了，又说门重，来往挑担人多，宁可少花样，锁得住、雨来不翘便成。后院还有十二面旧窗，春天晒药时要改，眼下先看这一门。说毕从柜中点出六百文，交给他备料。

十二面窗。许慎将这数字留在耳里，没有立刻问交不交给自己。他在门边蹲着看水向哪头流，伸手摸过去一条潮线，心里却已有一点安稳的远处：若后头的活仍接上，母亲在城里一年，不用担心忙完这个月下个月到哪里去找钱。

周同指了指侧边人少的那道口，说送货仍从后头进，别用门料堵住。许慎起身时，恰好看见陈生担着筐进院。他昨日来城已晚，便在药铺后廊借宿一夜，今晨才来点货。年轻人鞋尖比雪夜整齐，肩上的旧绳却还打着临时结，罐子只剩半筐，另一边用一袋竹片勉强配平。他没料到在这里碰见许慎，先笑，又下意识去看那些未碎的罐。

周同按约数，十二只，一只口沿稍有磕痕，陈生翻过来给他摸，说那只是原烧的涩处。周同细看，算作完好，随后从送工中扣去十二只碎罐的钱。四十八文散在桌角，声音不响，陈生却听得很清。他想说路牌、夜雪、断绳，最后只问能不能将这次的残筐留给自己，回去重编一圈。

周同说筐本就是你自己带的，何必来问。他这才笑了。收下一百一十二文，他把最磨手的旧钱放在外头，光滑些的留在里面，免得回程一路摸到它们，总又想到那十二声破罐响。许慎没替他讨免，等周同走开，才问昨夜脚冻的地方好些没有。

陈生说已经能踩实，又谢那一截缝鞋的麻线。药铺伙计从旁边听见，问两人怎么认识，他便讲起自己误到山屋，借水借宿，老太太眼不好还留饭。许慎原只想叫他别讲太多，见伙计听得认真，话到嘴边却改成让他先去交布，别再把干货放潮地。

那包棉布终于摊在干案上，油布角还有一点昨夜雪水的印，里面一匹也没湿。托货的布店伙计摸过纹路，才给陈生约好的小工钱，没责他过夜晚到。陈生重重吐气，像将自山口压着的那口冷气一并吐出。他问下一回能不能顺带铺里别的货，周同说看有无，别急着把还没见过的货都说能送。

许慎听见，朝他看了一眼。陈生已把钱收好，用手掌拍了拍布包，仍笑，说自己这肩再练练，大件也不怕。他那副怕人当自己不中用的神气，许慎太认得了，甚至觉得有一点可爱。他请陈生吃碗面，陈生先推，说大娘已留一夜；再听见不是叫他替谁带东西，才跟着走。

面摊的桌不平，许慎顺手垫一片木，坐下就谈起门样。陈生听不懂多深的轴窝，却知道门能轻轻合上是好事。他说那日大娘推栓时手都停了，像没料到不用抬。许慎心里那点得意又被碰着，便说山里旧门若给旁人，未必一夜就做得顺。

陈生点头，说当然，你手里有东西。我只会挑，担若断了，还得靠别人帮系。他用筷子拨碗里的面，粗面一头长一头短，慢慢才说自己想攒小货本，不总替人送，哪怕先有几十包针、几圈好绳。许慎问为何不先买新担绳，他摸一下肩，笑得有些含糊，说旧的补补还能用。

两人各有一样觉得将来更要紧的东西，谁也没在这一碗面前再深劝谁。许慎付了自己的，也付陈生那碗，等他再说要还，便拿竹尺轻敲碗边，说别数面条了。陈生这才放开吃，吃到额头起汗，出摊时站在太阳下多停了一会儿，舍不得这半刻不必挑担的轻。

下午，许慎带五百文去木场。钱一放下，他便实在觉出同在任铺领料不同。自己挑，便要自己认得干湿、旧伤、能不能再放；从前看师傅同人吵木价觉得吝，此刻一根湿木也能叫他多走三回。他最后选两根较实的，不是纹最好看的，心里还惦记门边能否刻一道很浅的草叶。

门样上原没有。周同说过少花样，任泉也说实用，他知道。可木门若平得同别家一样，过路人又凭什么认得许慎的手？他将那道草叶画在纸边，画完觉得过了，又用指腹擦，炭留下一团灰，反而像起初就有的木纹。他没有将灰全擦净。

回铺，魏策来帮卸料，袖里那柄小梳不小心掉下。少年立刻去捡，脸像被抓住什么。许慎逗他还没送出去，是不是妹子早嫌难看。魏策说要等休工回家，不肯让他再看。他笑了，叫人先来比尺，自己拿新绳勒住长料一端，听见绳吃紧时清脆的声音，胸口也跟着紧了一下。

到南槐巷时，阿穗正同方桂娘说门能做得多厚。她其实没法知道，见儿子进来，先问是否终于算他一个人的活。许慎本想坐下再说，院里几双眼睛已经转来，他便点了头。母亲将手在围裙上擦两下，竟不知先盛汤还是先让别人看他的手，只笑着说难怪今早喜鹊叫。

方桂娘说喜鹊在城里一年到头都叫，阿穗仍不改口。许慎坐下，桌角恰是那张摆正后不晃的小案，他端碗端得很稳。母亲小声问垫钱够不够，他说够，别动你那些。那句话比实际存钱的分量大些，他自己知道，仍不愿在第一次领活这天便说要留着以后看。

饭后他将门样取出，放在南窗下给母亲看。光已经过去，阿穗看得不大清，伸手沿纸边摸，摸到那一点擦不净的灰，问这里是不是要有花。他迟疑一下，说有一点也好看。母亲立刻点头，仿佛已经看见将来的门立在药香里。他把纸收好，放进自己怀里，连回铺的脚步都比往日更怕磕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