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邊關長篇
疤下旧日
酷無極 · AI創作 · 2600 字 · 約 7 分鐘
陈豆把一碗药放在梁素手边,问是不是这一碗。梁素刚从旧驿回来,衣摆沾着湿草,抬手就要接,手到碗沿却停住了。两个病人的药碗并排放着,一个缺口朝里,一个朝外,少女昨晚清洗后没记住,又怕问得多显得笨,竟先将位置换回了自己以为对的地方。
“去问程先生。”梁素说。她没有再碰碗,陈豆的脸一下红到耳边。“你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先端出去。”少女低头端着托盘走了两步,又回头问整盘端去么。梁素本想催,见她的手指也在发颤,便接过另一只碗,陪她走到军医门口。
程砚正在换湿了的鞋袜,旧腿搁在矮凳上。他听清缘故,没叫少女猜,起身亲自辨过,问了煎药的人,将不确的一碗留住不用,才让她送另一碗出去。待陈豆端稳托盘,他让少女自己再说一遍该送哪只碗,点头听过,才叫她出去。梁素已伸出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屋外有人喊她,她提起布包去看那个被炭火烫伤手臂的老妇。老妇前日已来过,今日嫌布粘得不舒服,忍不住自己扯开了一角;见梁素进门,先把手背到身后,像一个藏了错事的孩子。梁素蹲到床边,叫她把手搁到枕上,先听完她说夜里怎样痒。
陈豆送完药跟进来,脚步比方才更轻。梁素叫她只拿清水与干净布,不必抢着伸手。少女站在一旁看,直到梁素让她接住一角布,才抬起手。两人隔着一条手臂挨得很近,少女忽然瞥到梁素颊上的疤,目光停了一下,又仓促移开。
梁素知道她看见了。初来的人常看,却少有人问,这样倒省得她每回都想起四个月前那块倒下来的木头。医棚后间起火时,屋里还睡着一个走不动的老人,大家忙着往外抬床,门上烘裂的一块横木突然落下来。她只感到脸旁被什么擦过,先顾着抬人,出了门才有血滴到自己的袖子上。
那老人后来活着转走了,隔半个月托人捎来一小袋黄豆,并不知她脸上留下了什么。梁素没有再去找他,也没把豆退回去,熬成汤分着喝完了。有时候她想,那日下午若慢退半步,疤也许就没有了;另有时候,她只庆幸眼睛还好,自己仍能穿针。
老妇换过布,紧绷的肩慢慢放下来。陈豆将弄脏的布放进一只专用盆里,原想顺手把另一块干布也收进去,停在半空看了一眼,自己改放回架上。梁素见了,没有夸,只叫她去吃午饭。少女说不饿,肚子却响了一声,床边的老妇笑起来,陈豆也终于笑了。
梁素站起时腰疼得直不起来。她扶住床脚,等那阵酸缓过去,才发现自己从昨夜到现在只喝过半碗热水。灶边有粥,表面已结了薄皮,她舀一点坐在门槛上吃,吃到第三口,想起关外那个人的手。头一夜过后,他跟程砚交代伤情时,拇指一直在压掌心的裂口,压下去又松开。
她不知道他这几年在哪些地方睡过,为什么面颊削成这样,鬓角又何时添了几根白。认出他的刹那,她先看见的其实不是他的脸,而是他背包袱时右肩略低的样子。从前他挑柴回家,肩上磨破了皮也不肯换,到了门前才让她帮忙卸下,身子总有那样一点倾斜。
她在那一刻确实想开门。手已经离开石沿,身后有人叫她,说人群里有个少年站不稳。她问过发热,才记起这几个月关门为何不再听见认得的人就放行。墙里有昨日还在咳的孩子,也有熬过两次疫病后听见热字便害怕的大人。她不能在这时只认出丈夫。
三年前他走后,她等过半个月。火烧近乡间的那一天,邻村有人临产,差人来催,她抱着布包出了门,本想忙完便回。到了夜里,来路已满是车马,产妇的丈夫被堵在另一处渡口,她跟着那家人朝南走了两日,又独自往回折。路过熟悉的坡,坡下的屋已没了屋顶。
旧屋还在,顾行却不在。有人说运粮的人退回了北河,有人说散在山道上,她沿河问过去,问到鞋底磨薄,带去的几块饼也没了。那一阵她分不清自己是去找他,还是不肯在别人说没见过时就停。后来有个发着热的孩子倒在棚边,她蹲下看,身旁另一个女人也蹲下,两个人便都没有再走远。
她原只会帮人接生,洗布、扶人,知道哪一声呼吸听着不对,许多病却认不清。程砚见她手稳,叫她先做能做的,不懂的就问。头一回遇见连着发热的人,她也怕过,夜里洗手洗到皮发白,仍觉得指缝中有洗不掉的什么。第二回再来,她不再只顾自己睡不睡得下,先把进出的人和用的水分开。
这样过着,渐渐很少有人问起她的丈夫。问得最多的一年,回答总是没有消息,后来干脆说还没回来。前几日有人听见她要到北堡去,问那你家里怎么办,她脱口说,家里也没谁等我。这句话说出去不久,顾行就站在了黄石外头,身后跟着她不能替他请进来的三十七个人。
陈豆提着吃过的碗回来,告诉她灶上还留着一勺。梁素将余下的粥吃完,问她今日记住了什么。少女先说了辨碗,又说脏布不能与干的混放,停了一会儿,补道,自己看不准时不能只看梁娘子的脸色。梁素听到最后一句,抬眼看她,少女却没有躲开。
“对。”她说。她本可以在这里再添三句嘱咐,最后只添了一句,“我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午后,程砚叫她看北堡送来的消息。那边添了几个伤员,能替手的人迟迟没到,原定的一轮照护还得关里分人过去。十八里山路,带着被褥和用具,慢走便是一日,梁素去过两次,知道那里冬夜的风从窗纸哪一角钻进来。她早先已答应,若人到便过去,不会因为关外认出一个人就将旧话当没说过。
“不是叫你一直守着。”程砚把纸角压平,“先到腊月初八,轮换的人从现在就得找。陈豆跟去学一阵,不能只添一个给你支使。”
梁素望着初八两个字,算了一回日子。还得两个多月,顾行回来以前,这段日子只是换药、看水、打夜,现在却突然长出了关内那扇旧门。她没有立刻答应能将所有伤者都照看妥当,只说去前须把关里几件交代清楚,北堡那里也要准人轮睡,不能谁能撑就把夜全给谁。
程砚点头,让她列出眼下缺哪一项。梁素列到第三项,才觉出自己又把陈豆午后的空处填满了。她划去一条,让少女先回家看看母亲,明早带自己的旧棉衣来。陈豆站在门边,听见回家,眼睛亮了一下,问半日够不够。她说够不够你自己说,不必先说够。
傍晚,梁素出了关,走到旧驿外。没有进陆禾那间屋,她隔着院墙问顾行,少年今日吃了多少,睡醒是否还说胡话。顾行一项项答,有一项记不清,回去问了孟卢才补上。她听见他在院中与别人低声商量,话到一半被人叫走,过了一会儿才又回到墙边。
她问完本该走,却站在墙外又等了片刻。顾行也没作声,院里只有木瓢碰桶的响。她想告诉他自己将去北堡,话到嘴边,听见远处关门催归的木梆,只能先说,明日若腿上还疼,别叫少年勉强站。顾行应了,随后问她夜里有没有暖处睡。
“有。”她回答得太快,想了想,又补一句,“医棚后间,风口塞住了。”这回是她在墙外抬头,顾行站在看不见她的那一边。她听见他轻轻说了声好,便将手从墙面收回来,沿来路往关门走。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元好問《秋懷》及本站原短篇《石嶺關沒有春信》擴寫。人物、地名、紀年與關驛規矩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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