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黄石

桑秋去看城里的小屋，带着桃儿，也带着她做活时那只窄口篮。篮里放着已缝好的两件衫，去的人若嫌她来得突兀，她便有个交衣的由头。十一月廿四的风不大，背阴处却结着薄冰，桃儿怕母亲滑倒，紧紧攥着篮沿，一路把篮子扯得歪到自己这边。

屋在染坊后街，不属于染坊，主人只将院角一间闲屋分出来。窗小，白日也不十分亮，但檐口没有漏水的痕迹。桑秋抬头看了许久，又用手摸了摸靠床那面墙。主人说入冬哪家墙不凉，别把租房当挑宅。她没答，只蹲下来，看墙脚有没有湿泥返上来的深印。

桃儿想进屋，被母亲拉了一下。屋主的小孙子正蹲在门边玩一片瓦，见她看，便把瓦藏到背后。桃儿也低下头，盯着自己已露出脚趾形状的旧鞋。桑秋向主人问清了用井的时辰，又问夜里出入会不会锁二门。主人说关二门不拦住屋的人，住客须自己拴好内门，不许领外人留宿。

这些话说完，她才把篮里两件衫取出来。缝活的价钱前日已讲过，她没趁此请求少收屋钱，只把按现有工钱能付的先付了。尚差的一小部分，主人答应等她做完下一批旧衣再送来，若那批不成便退还闲屋，届时还得重新找地方，不能指望外驿的铺位一直空着等她。这不是长久的凭据，却足够让她头一回敢把篮子搁在地上。

从后街出来，桃儿问是不是今晚就睡那里。桑秋说后日，还得把要用的东西移过去。小孩子停下，问外驿的那张草垫怎么办。桑秋说留下，给后来的人。桃儿想了一阵，又问自己的瓦片可不可以带。母亲这才知道她在旧驿也藏了一片瓦，不是值钱物，只因瓦面有个像小鸟脚的缺口。

黄石边，陆禾正替何槐认几处旧脚印。他以短杖支着地，左腿小步往前，右腿落下总要缓一缓。何槐想问哪种脚印是狼，少年却先让他看驴蹄旁的一道滑痕，说有冰就得停，认出狼也不能替你站稳。桃儿跑去告诉他们要搬家，话说得很响，说完却忽然不动了。

“搬进城，也能从这儿走。”陆禾用杖尖指着正驿路。何槐说自己以后也许到木铺做杂活，不知还会不会来。三个孩子一时都不说话。黄石上有旧火留下的一点黑，桃儿用手摸到掌心里，画在自己的瓦片上，又嫌画得难看，低头在衣襟上蹭了蹭。

何槐提议从后头绕一圈，看看那条封掉的羊径。陆禾立刻摇头。何槐说如今没来坏人，又不是夜里。少年指着自己那条腿，没有训他，只说碎石并未长回山上，冻过后更容易滚。他本想站得直一些让话显得有分量，膝下忽然一僵，反倒退了一步，险些碰到黄石。

桑秋过来扶住他，陆禾脸色变了，抢先说没有裂，没有又发热。他以为这一跌便会使大人不许他学认路。桑秋等他把脚站妥，说自己不是程医，问这些也不能替他定伤势，只是石头边冷，坐着歇一会儿。少年望着她，紧绷的肩慢慢松开，顺从地把背靠在石面没有风的一侧。

顾行听见桑秋要搬，先问屋顶漏不漏，随后几乎说出外驿西屋可以再替她隔一个角。桑秋没有接他的话，把洗净的草垫叠起来，说那张床正好留给下一个抱孩子来的人。顾行的手仍停在草垫上，他看着手指间几根扎出来的草，终于缩了回去，问她需不需要借辆小车。

桑秋说两篮东西，两趟就能搬完；重的是那块压布石，何旬答应帮她挪到车上。顾行说他能推车，她答廿六早晨若有空，便帮一段到后街门口，屋里由她自己来安顿。两人将事情讲得很细，反而没有说谢与不谢。有人从驿门进来要找顾行，她便转身去算针线，不站在旁边等他把别人的事忙完。

晚饭前，桃儿把新屋的门画在泥地上，画得比整间旧驿还大。桑秋拿着待收的湿布经过，差点一脚踩上去，孩子急得叫了一声。她停下，蹲着看那几根歪线，问门里怎么只画一张床。桃儿答两个人挨着睡，娘夜里翻身就不会把她碰醒。

桑秋知道女儿从前很怕她夜里起身，怕醒来只剩自己。她指着泥里另一处，问要不要添个能放水的小凳。桃儿摇头，说凳子是自己坐的。两人争了半天，才发现她把井画进了屋里，以为每家都有一眼不会冻的井。桑秋没有笑她，把白日问过的提水时辰又讲一遍，叫她进屋后先认从门到井怎么走。

桃儿用枯枝划掉那口屋内的井，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搬家有一件大事不尽如意。桑秋看她把枯枝扔下又拾起，特意捡一根短些的放到小凳上，知道她已经开始替新屋择东西。

夜里，桃儿睡不着，问后街有没有黄石。桑秋说没有，只有一口共用的井。女儿又问，井边有没有地方放她的小凳。桑秋原想说娘给你找，停了片刻，改口说到时一起看。桃儿从被下摸出那片瓦，要母亲替她收着。瓦尖有点利，桑秋拿一块废布包住，放进篮中最里层。

第二日她把所有未交的衣物分开。哪件是驿里人的，哪件要送城内，湿布不能和干衣压在一起。她将旧驿门槛擦了一遍，擦到下面忽然生气，觉得自己又在像从前一样，离开一处便非要将人情还得滴水不剩。她把布丢进桶里，坐下歇了半刻，不再补擦门后那片本来就洗不净的黑。

孟卢来坐了一阵，问她屋钱往后靠什么接上。桑秋说手上这批交了，染坊管旧衣的人还愿意分些零活给她，不算稳妥，但离得近，总好过风里来回跑。孟卢不替她担保，只说灯别点得太省，孩子衣袖窄了也得自己看得见。桑秋原已把一小撮用来点灯的油分进瓶里，听了这话，又添了一点。

廿六日天未亮，桃儿便抱着自己的小凳醒了。何旬帮忙借来的车轮不圆，走一段就偏，顾行在后头扶着车把，桑秋随车一侧托住压布石。走到黄石旁，桃儿忽然要停。大人以为她舍不得草垫，她却去黄石背风那面，把前日拿瓦片画过的一道黑痕抹开了，怕后来的人坐上去弄脏衣裳。

关门内的路比驿路平，她还是几次回头。外驿门口只剩一小片灰黄，陆禾站在门内，没追出来。桑秋把篮沿换到另一只手，叫女儿看前头，不是叫她忘了后面，只因后街那辆载柴的车正逆着他们过来，轮子占了大半条路。桃儿靠到她身边，把小凳举过车轴。

到了后街，压布石只能搁在门外等何旬稍后进城再抬。顾行把车停稳，说自己该回去换人。他从肩头取下草绳，正要连绳也留给她，桑秋却指着车把，说车还要还，绳拿去绑好。他点头，将绳重新缠上。桃儿已在屋里择好放小凳的地方，坐了一下，发现正挡着开门，又自己挪开。

桑秋把衣篮放到床脚，门没有关严。街上有人问新来的住户会不会补绵袍，她探头应了一声，会，得先看破在哪里。屋里潮冷，井水也得按说好的时辰去取，可她在回答时没有再先望顾行。她拉开一件待补的衣裳，借窗上那一点日光，先把纠在一道的线头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