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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邊關長篇

没有寄出的家常

酷無極 · AI創作 · 2480 字 · 約 7 分鐘

梁素将纸压在一只空药盒底下。纸是送物的人从关内带来的旧纸,反面还留着半行看不清的字,正面空处不大,够写两三行。她蘸了墨,先写柴,写到第二笔时便觉得不对。顾行如今日日拾柴,她若再问柴够不够,这张纸便同关里传来的差事没有分别。

十月廿八,北堡午后暂歇,骆暄坐着看陈豆缝自己的旧衣。衣袖磨出一个洞,里面露的不是棉,是脱线的里子。他说补得太齐,姐姐见了要以为这里的人全拿他当孩子。陈豆手里针不停,说那你别一手撑着伤处一手还想穿针。梁素听见这句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停。

她想起家里的针筒,原先搁在灶边壁洞,怕潮,总用一片干荷叶盖着。她离开前把能用的针带走,只剩最粗的一根,不知还在那里没有。顾行肯定找不着。他从来不把小东西放回原处,觉得下一回能记得,等真要用,便站在屋中叫她。

纸上于是多了半句,告诉他粗针在何处。写完她又觉得气闷。三年了,若连一根针仍要由自己隔着十八里路指给他,他这些日子便从来没有自己翻过屋子么。她用指腹抹了一下,墨未干,纸面糊出一道黑印,不能再写在那处。

陈豆把衣裳还给骆暄,见她还在桌边,过来问是不是要托信。梁素应了一声,将纸扣下。姑娘没有伸手看,问明日谁下关。梁素说送物的两个人,须看山路,午前能走便带,晚了便再等。她说这些路程话说得顺,仿佛只要先将信怎么走讲明白,纸上就不必再写别的。

陈豆收拾桌上的碗,摸到梁素那只还满着,问是不是今日饭不合口。梁素说忙忘了,接过去便要喝。粥早结了薄皮,喝到嘴里带凉,她不由得皱眉。陈豆看了她一眼,取走碗去灶上热,回来说:“我都摆在你手边两回了。你先吃,凉了还得再热。”

梁素有些不自在,叫她先管别人的。姑娘转身时并未答应,留下一句自己的饭早吃了。梁素看着那只被端走的碗,忽然明白她不是嫌多做了一桩事,是端给人的东西始终没被接住。她将笔搁下,到灶间替陈豆接过锅沿上的布,不说自己来,等姑娘将碗盛好,才当面慢慢吃了。

她已很久没在饭时只坐着吃饭。外头有人说夜里冷,她本能要起身,陈豆从灶门边伸手拦了一下,说是院里走过的人谈天气,未必每声都在叫她。梁素重新坐下,手指绕着碗沿,觉得自己这副听见声音便要立起的样子有一点可笑,又不全是能笑的事。

下午,一个年长的照护者来跟她看西屋的几个人。这是程砚先前提到的人,姓冯,只来试跟一回,不是从此搬来。梁素讲到第二张床时,惯常要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形一并讲完,冯嫂却问,今日先看哪一桩,自己记住再问下一桩。梁素顿了顿,重新从眼前那只水碗说起。

两人忙完,冯嫂没有夸她辛苦,只说这边门槛太高,提水先放到门内再转,省得一脚踩空。梁素说知道,心里却知道这些日子自己已绊过两次。她一直将这点狼狈藏起来,怕旁人听见便不敢把人托给她,冯嫂说罢已去找一段短木垫门,根本不等她表示并没有摔着。

到了晚间,梁素取出那张污了一处的纸,撕掉写针的半截。余下的一截很窄,她写下顾行的名字,盯着行字看了许久。这个名字先前只用来打听活着没有,如今能当面指给送信的人,说到关内后街找谁,竟令她一时想不起该接什么话。

她先写旧屋灶能用了么。后面原想接一句若没有,去寻谁谁,想到自己已经把话交出去,便没再加。她又写北堡夜冷,陈豆手还稳,写完看见又成了做事的回报,拿笔尖轻轻划去最后五字。纸已经小得不能再改,她将它折起,决定就这样。

廿九早上,下关的人来拿空袋,梁素将便条塞在一只干净布角里,托他交给顾行。对方问有无急事,若遇路滑就先宿中途。她说不急,照路走,能当面递便递,别为这片纸另赶夜路。说完她忽然很想添一句叫他早回话,又忍住,改成问他是否记得旧屋在哪条巷。

来人认得,笑说顾行若不在屋里,外驿总找得见。梁素也笑了一下,直到布角被收进袋里才松手。她回屋时,陈豆已给骆暄倒好水,正在问他姐姐家的巷口有什么标记。骆暄说门外一棵老榆,不知如今还在不在,又改说先到关南那条巷子寻人问,别拿一棵树当活人的门。

梁素站在门外,听了片刻,没有插进去教他们如何捎话。她原先要问钱交给谁,转念想起上回已同骆暄说过,托物得他自己当面讲清,便不再隔屋抢着接这桩事。她转身去看冯嫂垫的门槛,短木只是临时的,踩上去却稳,便找来一小块木楔再压住边角。

到了十月三十,北风减了些,井边结的一层薄冰午后又化开。梁素洗布时想起顾行的手,他的指节从来粗,冻着便爱往袖筒里缩,夜里贴到她手背,她总嫌凉。这个记忆来得很无用,她将湿布拧到一半,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又被溅起的冷水截住。

她没等便条当日便回。他们隔的不是一道能喊话的墙,送物的人下关要做别的事,顾行见到纸也未必知道该给她带什么。她将洗好的布挂上绳,见陈豆望着自己,便问姑娘是否也想捎话回家。陈豆点头,说母亲最爱问她吃饱没有,每回她只回吃饱,怕多说一桩便被叫回去。

梁素说可以讲一件真正想讲的。姑娘问那你讲了吗。她被问得没了声音,良久才指一指空下的药盒,说写了灶。陈豆不明白,梁素也没有解释,她自己都不能肯定一句问灶火的话,够不够让另一个人知道自己在想一个没有伤者、没有门闩的晚上。

同日下午,顾行在旧屋见到送信的人。对方先交回一只空袋,随后才想起布角里的纸。顾行以为是关中又要什么,站在灶门前便拆开,看见头一行自己的名字,手指便放慢。他将纸转向亮处,读了两遍旧屋灶能用了么,眼睛却先扫到下方被划掉的墨字。

他看不清那几个字,便没有猜。锅里尚有中午剩的热水,他舀一碗请来人喝,对方还要赶着交东西,说不能久留。顾行问北堡冷不冷,问到一半才想起纸上已经说了冷,便又问她手如何。来人说没留意,只见她做事,顾行点头,把剩下的问题收回去。

夜里他在灶边拿出纸,想回一句能用了,写到用字便顿住。他能让人照着口信带,却怕短短一句听着像报完一项差使。墙上新晾的一根湿柴噼啪响了一声,他看着灶门里那点红,将要带的话低声说了一遍:灶能用了,烟不大,留了个干地方给她放东西。次日清早,关里按常例往北堡送小物,他早早去寻,托人带这几句,不催她回。

纸被他收进衣襟前,碰到铜牌的一角。牌硬,纸软,他把纸往里挪了挪,又拿出来放到床头。顾行吹熄了小灯,没有把那半行划掉的字再翻向月光。灶里的热慢慢退下去,他把明早要烧的水端到近处,听了一会儿屋外静下来的脚步。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元好問《秋懷》及本站原短篇《石嶺關沒有春信》擴寫。人物、地名、紀年與關驛規矩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黄石以外
  2. 绳下寒粮
  3. 火旁的裤脚
  4. 一里旧驿
  5. 铜牌押在门内
  6. 旧槽分水
  7. 疤下旧日
  8. 风里一捆柴
  9. 留给谁的火
  10. 雨把沟填平
  11. 第七日的门
  12. 不合脚的鞋
  13. 冬天的差事
  14. 城里的空灶
  15. 她不是谁的累赘
  16. 第一队后来人
  17. 北堡缺的一双手
  18. 夜里不能认的路
  19. 七口人的去处
  20. 没有寄出的家常
  21. 空车下坡
  22. 换肩的人
  23. 雪线以下
  24. 北堡的窗纸
  25. 驴铃过隘
  26. 门后半句话
  27. 走回去的十八里
  28. 孩子的黄石
  29. 借来的话
  30. 半夜来的父子
  31. 卖肉的手
  32. 铜牌不作担保
  33. 窗纸上的光
  34. 初八未归
  35. 雪停以后
  36. 半扇门
  37. 锅里留的水
  38. 有人替班
  39. 黄石边的热面
  40. 往后的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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