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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邊關長篇
火旁的裤脚
酷無極 · AI創作 · 2448 字 · 約 7 分鐘
陆禾先叫了一声娘。声音很轻,顾行原以为是桃儿醒了,直到少年把碗打翻,热水沿石面淌到他膝边。他伸手扶人,才发觉陆禾正死死抓着裤腿,手背上的筋像要从皮下挣出来。那条一路拖着走的右腿被他藏在衣摆底下,膝头不肯伸直。
顾行把火盆往外移了一点,借光看他的脸。少年眼睛睁着,瞳仁却不太跟着人走,嘴里反复说,不走那边,前头有石。他这一日听人说过许多回“到了”,却似乎还停在两天前过乱石沟的时候。顾行记起那时他坐下系鞋,别人已走出去一段,他追上来时满头是汗。
“你的腿怎么了?”顾行问。
陆禾摇头,随即又用力点了一下。顾行摸到裤脚时,他几乎从地上弹起来,声气顿时清楚了:“别脱,别脱。”少年扑着要把衣摆压回去,顾行只得松手,让他靠住石面。周围有人醒来,拖着脚过来看,孟卢低声将他们叫住,仍给他留了一点空处。
顾行蹲到与他眼睛一样高的地方,问是摔的还是划的。少年咬住下唇,好半晌才说石头刮了一下,不重,原来不重。问是哪一天,他伸出两根指头,又急忙蜷回掌心。顾行没有数落他瞒着,这一路谁肯把自己说成走不动的人,他心里多少明白。
旧裤布从小腿外侧粘住了,黑湿的一块,在火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亮。顾行只揭开未粘的地方,便闻到一股与湿汗不同的气味。他停住手,把布重新轻盖上去。自己会替驮马看蹄,也替同伴裹过划伤,可这条腿肿成什么样子,夜里该做多少,他并无把握。
他朝关楼望去。火盆照不到那么高,垛口黑着,只有远一些的巡灯移动。他喊了一声梁素,没有应答,又叫军医。墙里过了一会儿传来一个兵卒的声音,说程先生腿不便,关门夜里不开,已有人去传话,天明一定来。他问少年的伤出了多久,顾行照实说了两日。
“他说得准么?”兵卒问。
顾行望着陆禾。少年仍在忍,嘴唇咬出了血,听见墙上问他,眼里忽然有了惧色。“是两日。”顾行说,“他这两日跟我们走,走得慢。今夜这会儿才看见裤上粘住。我没看过里头。”墙上静了一阵,让他先别强扯,等回话。顾行低下头,发现少年的手已经抓住了自己的衣角。
他不能让人一直这样坐在冷泥上。何旬找来一扇半裂的旧车底板,板角有钉,顾行先用石头压弯,再把破席铺上去。两人抬陆禾时都不敢托那条腿,只让少年自己挪。不到半步的距离,陆禾额头已出了一层汗,躺下后偏着脸,不愿叫人看见。
旁边有人说,发这样的热,怕是不好。声音还未落,桑秋便将桃儿往远处抱了一些。顾行没有拦她。何旬也叫儿子别走近,伸手取锅时特地绕开陆禾那只碗。几个人的退让并没有恶意,少年却将脸埋得更低,抓着顾行衣角的那只手也渐渐松开。
“你们先走吧。”他忽然说,话音含混得像喉咙里塞了东西。
顾行用一块未沾过污水的旧布替他擦额头。“走到哪里?”少年没有回答。远处是今夜不肯开的门,身后是他们走了许多日的山道,他说出口的那句话像一根断了的绳,落在两处都够不到的地上。顾行把布折了折,翻过干的一面。
墙上终于又有人探身,说梁娘子在,要顾行听着。顾行立即站起,却只听见她问少年是否能应人,身上除了腿还有没有别处疼。他将问话一件件转给陆禾,再将自己知道的答回去。答到少年刚才说胡话,他原想改成睡迷了,抬头看见墙边一线灯影,还是用了方才那两个字。
梁素让他不要把粘住的裤布往下硬揭,也别听人说往伤处撒灰。他听见她语气里有一点急,像从前有人在产妇屋门外催时那样。顾行说自己知道,她却又问他究竟听清了哪句。他只得一句句回给她。她这才说,先将贴着伤边的紧布松开,别再勒着,等程先生明早亲看。
顾行取出随身的小刀,原来是削木楔的,刀口有一小处卷了。他记得梁素从前清理伤物前先要把用具洗净,便借锅里余下的开水烫煮,又等刀柄能握,才沿未粘的边缓缓割开。这样的慢让他难堪,可少年每一声吸气都使他的手停下来,谁催也没用。
裤布松开一圈,腿上污处看得更清楚了。顾行用温水湿过布角,只拭开表面能轻轻擦去的污物,不敢将里面的东西硬弄出来。陆禾痛得喊娘,声音一下高起来,墙上有人向外探了探。顾行知道梁素还在那里,但他没有再喊她下来,先让何旬扶住摇晃的灯。
孟岐将火拨亮,蹲了半晌,问能不能从酒里倒一点。顾行说不知道,等天明问医者。孟岐鼻中出了一声气,不是轻蔑,更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他转身去把陆禾带来的树枝削平一端,搁在板边,说你醒了还用这个,别胡乱摸着有刺的地方。
过了半夜,少年不再乱扯裤子,仍时冷时热。顾行坐在板旁,背上明明烘着火,脚底却凉得失去知觉。他想睡,刚闭眼便听见一声寒鹊的叫唤,睁开时又疑心是不是少年在叫自己。火盆里的炭塌下去一块,细灰扬起,落在他睫毛上。
他一度想起家里那只青边碗。梁素熬夜回来,会把热水倒进碗里,两只手一起捧着,等不烫了才喝。那时他常说别忙着喝,先坐下。她总说再把这块布洗了就坐。他从未真正数过,她一夜要起几次,也没有等到她坐下再睡。如今他反复去摸少年的额头,才觉得一夜这样长。
陆禾醒过一次,先找自己的包袱。包袱里只有一条备用绑腿和半把断齿木梳,顾行当着他的面放到板头。他伸手碰了碰,眼神这才稍微安定。顾行问家中还有谁,他摇头,又说也许有人到了南边。再问哪边,少年眼睛又闭上了,顾行便没继续。
桑秋没有走过来,只从远处将一块未用过的布递给孟卢,孟卢又让何旬送到火旁。每人都小心,不知怎样才不算害怕得过分。顾行接过,朝桑秋点了点头。她正低头替桃儿掖被,看见了,却只将下巴埋在领口里,没有答他。
临近天明,陆禾身上的热似乎松了一点。他能接水,能说自己冷,不再把眼前的顾行认成赶车的人。顾行不敢将这当成好了,只把少年说过的话记在心里,怕医者来了自己一急又讲漏。何旬替他挪了一次坐处,让他靠着车轮歇片刻。
天边发白时,墙上的巡灯一盏盏低下去。顾行端起放在石边的碗,才发现右手抖得厉害,碗沿连续碰在牙上。他用另一只手托住,仍止不住,便将碗放回去。孟卢看见了,端起来送到他唇边,他本想说不必,嗓子却连这两个字也说不清。
关门后响起了取闩的声音。陆禾转了转头,顾行知道他也听见了,便把手放在少年没有伤的那边肩头。门里来的脚步很慢,中间夹着拐杖碰地的响。他没有起身去迎,只守着板旁那一小块位置,等那人终于能在晨光里看清这条腿。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元好問《秋懷》及本站原短篇《石嶺關沒有春信》擴寫。人物、地名、紀年與關驛規矩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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