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邊關長篇
走回去的十八里
酷無極 · AI創作 · 2280 字 · 約 6 分鐘
十一月廿一,北堡的木栅门刚卸去夜闩,顾行便把被服队的空筐抬上驴背。他的左脚跟磨破了,昨日不肯脱鞋,今早站在地上,像踩着一粒烧红的砂。领队催着绑绳,他蹲了两次,最后索性跪下一膝。没有人来问他夫妻见得怎样,他因而既轻松,又觉得难堪。
骆暄从棚廊拄着木杖出来,把一卷卷紧的旧褥递给驴夫。褥里有他托人带给姐姐的一件衫,袖肘已经磨得发亮。他原想亲自把卷子送下坡,才走几步,右膝便弯不下去。顾行替他放进筐角,特意绕开筐里沾过湿泥的底。他说姐姐住在关南那条巷子,经过时问一声便寻得到,不必另跑远路。
“是衣裳,不是好东西。”骆暄反复嘱咐,“若筐里挤,放外头也行。”
顾行把褥卷往里推了推,说不挤。骆暄这才收回手,低头看了一会儿绑筐的麻绳,忽然问,关里如今早晨还有没有卖热豆汤的。顾行说有,只是水添得比从前多。年轻人笑了一下,没再问。他说起姐姐时声音很硬,说到豆汤,嘴唇却不由自主地抿了起来。
梁素没有来送。顾行并不知道她是不是已起身,只看见医棚窗纸后有一个人影弯下又直起。他避开那扇窗,低头去看驴背上已经系妥的绳。
下坡最险的一段还残着冰,队伍走得慢。顾行给前头的驴牵缰,另一人扶着空筐。空筐轻,过窄处仍会挂住石壁,一挂,驴便想往外侧让。他们不说话,轮流从驴颈下钻过去解绳。走到日头照着的缓坡,顾行才发觉自己一直咬着牙,后槽牙酸得像嚼了一夜涩果。
他想起自己昨日说过的话。守一冬原不是要换她回来,这句话并不假;说的时候却有一股要让她无话可答的狠劲。他把一冬摆在她面前,像一件做完的活,等她夸一句好。她没有夸,反问这三年难道她就没有等过。顾行当时只想着自己该如何回答,没把这句问话听进去。
驴夫在后头喊他,问午歇还往不往前走。顾行抬头,才见已到平常歇脚的石凹。他差点领着三个人多赶一里。驴背没有重货,人的腿却不是空的。他解下水囊,先递过去,又把领路那根短木杖横在路上。地上两片冻叶被风推着,绕过木杖,翻进了石缝。
午歇时,驴夫把硬饼放在膝上,先替那头老驴解了勒脖的绳。顾行伸手帮忙,被他叫住,说你只看绳紧,却没看左边那块皮已磨薄,再换一道也磨在同一处。顾行掀起皮垫,底下果然有一小片湿红,他惭愧地松开手,找块软布垫上。
驴夫不是责他,只在重新理好时叹了一口气,说轻货也不能全按重货的法子绑,空筐晃得更厉害。顾行掰开自己的饼,一角掉在石上,沾了泥,不能再吃。他把那一角扔远,剩下的慢慢嚼,听驴夫说哪头牲口不爱过水、哪头闻见热汤便想停。那些他曾以为不值记住的性情,此刻一件件叫他听进去。
再上路时,他没急着把缰接回。驴夫牵过最窄的那段,转到平处才交他。他跟在后头看了许久,知道自己并非不认路,只是方才心里还在同十八里外的人争吵,连眼前这块磨薄的皮都没看清。
午后进关,他先将骆暄的褥卷送到关南。年轻人的姐姐正背着半箩湿柴,听见弟弟的名字,手指在背带上紧了紧。她问腿究竟如何。顾行没有说快好了,只把见到的事告诉她:他能拄杖到棚廊,走下坡还不成,医棚正安排往后能走的车。她听完,把湿柴卸在墙根,说衫子收到了,下回请他不要再卷进褥子,褥子还要自己盖。
顾行绕到屠铺时,孟岐正用刮刀刮案板。水冷,案上的白油凝成薄壳,刮一下便卷起一片。他看见顾行,把刀背磕了磕:“见着了?”顾行说见着了。孟岐又问鞋怎么拖着走。顾行这才低下头,发现左鞋后跟已被自己踩成一个歪角。
铺子后院有一张矮凳。孟岐给他找了根粗针,取一截旧皮条,自己继续刮板。顾行把鞋脱下来,袜子与伤皮粘在一起,揭时吸了一口气。孟岐瞥了他一眼,说这双若不合脚便改,穿坏了也不能怪做鞋的人。顾行本想说鞋原不是照他的脚量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吵了一场。”他把针尖对准鞋沿,没穿进去,“许多话没说完。”
孟岐停下刀,把针接过去,先替他在硬皮上扎了个孔。“你们两口子的事,我听着也未必听得明白。要是想找个人说她不好,换一家去。”他说完,仍把针还给顾行,“若只借凳子,坐到关铺也成。”
顾行笑得很短。他不再说梁素,只说自己走前撒了个不大不小的谎。孟岐问骗什么,顾行答理绳。屠户隔了好一阵才明白,刮刀在案板上顿住,随后发出一声含糊的哼。两人没能从这桩小谎里谈出什么道理,院子里的残水渐渐流到顾行脚下,他将凳子挪开了一点。
那日他修得很慢。鞋后跟加了一道皮条,鞋口又放松少许,重新套上时,脚跟仍痛,却不再来回磨。他向孟岐讨了一把草,垫在另一只偏松的鞋里。孟岐取来母亲那只破鞋,连余下皮条交给他,托他得空也补一补。顾行答应廿三日送回,将鞋卷进布中带走。
廿二日,顾行回到外驿。桑秋正把晾在墙外的衣片翻面,问北堡那边可有她能接的针线活。他说一时问不到,她便点点头,继续与送衣的人议价,并不拿失望等他安慰。陆禾坐在檐下,削一截不大齐整的短枝,想做认路的记号。顾行在他旁边坐了一刻,把木纹容易劈开的那一端指给他看,没夸他将来定能做向导。
到傍晚,旧屋灶里的火已经灭了。顾行清了灰,把水罐洗净,试着煮一锅只够自己吃的粥。水放多了,他又怕添粮费粮,只能慢慢熬。门外有商队的驼铃从街头过去,响声在屋里显得格外清。他没有跑出去探问贺掌柜在不在,也没有故意把门关得很响。
廿三日,他把孟卢的鞋补好,送到屠铺后院。老人试了两步,说针脚歪,倒不硌脚。顾行蹲下,替她把一粒卡在鞋底的细石挑掉。她问梁素何时回来,他说腊月初八原有轮换,到时还得看路与医棚交班。老人听完,只说她那张床别抵在风口,别的什么也没替他们说。
顾行回屋,把靠窗的床往内移了半尺。床脚拖过地面,发出极大的响声。他独自停下来喘了口气,再把那半尺移完。新露出的墙角有一小片当年梁素贴窗剩下的纸,颜色比墙白些。他将纸角压平,转身去找堵床脚的木楔。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元好問《秋懷》及本站原短篇《石嶺關沒有春信》擴寫。人物、地名、紀年與關驛規矩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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