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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邊關長篇

雪线以下

酷無極 · AI創作 · 2275 字 · 約 6 分鐘

初六那一轮轻担,顾行本不该领在最前。他前两日肩头磨破,想换到后面照应筐绳,走到南坡却见云往山腰落,押车的人又把一批麻袋掀开,里头已有潮气。众人望着他,他将手从衣领里抽出,还是先去看了踏板。

何旬昨夜换的绳尚紧,板面结着一层薄白。顾行拿粗布扫了,叫人先空身走一遍。桥那端的石路也白,踩上去没有裂冰声,只觉鞋底轻轻一滑。他抬眼看山,云线比来时低,心中记着能回头的几处缓地,随即让头一人从最轻的半筐开始。

这一班有昨日新来的岑氏丈夫,也有南坡押车的人。孟岐按说定的两日已回肉铺,顾行没有再派人叫。少了一双熟手,走得更慢,刚过桥便有人说,这样磨蹭下去才赶不上雪。不远处一头驴在空车前跺脚,铃铛急促地响,仿佛它比人更知道该往哪儿去。

顾行让众人先走到转石后,再看上段路。十来步以外,风忽然扭过来,雪粒扑在脸上,不像昨夜那点霜,碰着皮肉便扎。他停在石下,伸手摸紧靠山体的那条路,原先干松的土已被压得发亮。若挑着担子走上去,弯处一滑,人要先撞向外边。

他叫回撤。后头有人以为没听清,担子尚在肩上,人已朝前挤。顾行抬高声音,又说一遍回桥下那处背风地,先把担卸了。最先发火的是押车的高个汉子,说自己在南坡等了这些日,眼看终于动粮,天不过下几粒雪,难道就全不走了。

“到了上头再下,你带着粮怎么转身?”顾行问。汉子说走一段是一段,关里每一碗都等着。话音刚落,队尾传来一声闷响,岑氏丈夫右边筐绳松了,半筐粮倾到路旁。他急着去扶,脚底跟着一滑,幸而另一人托住筐底,没让他连人滚下小坡。

粮撒在湿土上,一粒粒很快粘住泥。岑氏丈夫蹲下去抓,抓一把沾进袖里,肩上的另一筐却将他拉得起不来。顾行先放下自己的担,帮他卸掉另一头,再叫人用空布接地上尚未浸透的。汉子脸白了,嘴里只说绳方才明明还好,像怕人立刻将这半筐算作他欠的。

“先把脚站住。”顾行说。他没问谁系的绳,拿自己那条短布替他绑住松口,只为把筐带回去,不让他重新装满。高个汉子仍说这点事在哪里都有,不能因一个人失手便叫所有人退。顾行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可愿放下担子同自己先空身试到上个弯。

两人走出石后,尚未到弯处,顾行的鞋已侧滑了一次。他扶住山石,石缝里扎着枯草,掌心被划开一道细口。高个汉子伸手拉他,自己脚下也急退了半步。风将雪打到两人背上,他们站稳许久,谁也没再往前。回到背风处,汉子闷着声将担子卸下。

来时那批人重新排队,将已过桥的粮逐个移回南坡车旁。不能一拥上板,也不能在板上掉头,来回比预备送粮入关更费时。顾行守在桥口,等最后一人空着手过去,才自己走。雪落在他扫过的板上,盖住方才所有湿脚印,他却不敢因为已经走过便加快一步。

关里那日没等来原想接的粮。顾行回来时已是午后,担子里只剩从桥前尚平稳处带回的一点,另有人守在南坡收拾撒湿的粮。闵彻问起,高个汉子先开口,说上段不能走,没提自己争过。顾行仍把争执与试路都说了,讲到人滑倒时,手掌裂口又渗出血。

闵彻让他把手包上,没有因此撤去减粥的安排。关里本就不宽裕,少来一轮就是少来一轮。顾行听见灶边的人抱怨汤多,站着没走,想说那半筐湿粮不是全扔,能捡的还在摊开晾。话到嘴边停住,眼前的空碗不能拿南坡正在晾的东西当饭。

初七晨,雪停了,路还冻着。顾行先去看高段,没有带筐。岑氏丈夫想跟,他叫他留在驿里帮拾柴,自己同一个熟悉路面的车夫空身走。过了昨日滑的地方,两人都侧着脚,不走石面中间,到了南坡方知夜里一角毡布被风掀了,靠外两只小袋受了潮。

押车的人已将潮粮摊在干席上,没有把它同干的混回去。何旬也在,手里握着修筐的绳,见顾行来,先让他别踩席角。顾行蹲下摸了摸,一小堆只是表面润,另一堆已粘成团,约十来斤不能当好粮送。他把粘泥的分到另一张席上,细粒从指缝滑下,每翻一回,都得弯腰从席边重新拢起。

高个汉子在一旁翻粮,翻着翻着说,昨夜若全搬进关,也就不必湿这一点。顾行没有反驳,说若路能早一日走完,谁都愿意。两人各自低头分,湿的摆左,尚可再晾的在右,手指渐渐麻了。高个汉子把干毡递到他膝下,没再提昨日的雪只下了几粒。

近午时路上融了一层薄水,反比干冷时更滑。顾行回报暂不领重担,先让人送过来一些包裹好的小份,仍要空手在危险处扶稳,余粮留原地守着。他知道这不是谁都满意的安排。南坡的人想卸差,关内的人想吃饱,脚下这几丈冷石却不肯听任何一方。

回驿前,他去见岑氏夫妻。丈夫正替妻子扎晾被的绳,听见脚步便背转身,以为顾行要来算损失。顾行把断下的旧绳给他看,纤维里已藏着一道腐处,昨日检看只摸外头,未看里头。“下回我教你怎么试,你也要自己试。”他说,没说只因绳坏便同他全无关系。

岑氏丈夫接过去,很久才说自己昨天怕最后一个到,出发前又偷偷添了两把粮。顾行想起筐斜下去时另一头的重量,点了点头,没有高声责他。岑氏坐在门内,手仍按着湿衣,显然全听见了。她没有护丈夫,只把手里的绳结松开,叫他重新打一回。

午后孟岐带来一点骨汤,闻到顾行衣上潮气,问他是不是还在山里转。顾行说粮尚有许多没上来。孟岐将汤分到锅里,问自己若初九再出半日,铺里这回少了点差事,可否先同他约。顾行说待看路,不许他在泥里硬赶。孟岐舀起一勺汤尝过,嫌淡,自己又往里捣了一点盐。

到了夜里,顾行将磨破的外衣脱下来,右肩布面同皮肉粘住,扯时痛得吸了口气。他将衣角浸湿,慢慢揭开,想起梁素大约会嫌他又不知道停。他一面想,一面却知道,她此刻若在,也未必只为看他这处伤就能不顾别屋的人。

小灯照着碗中温水。他洗净手掌的细口,将干布缠好,明日还能做不必负重的活。屋外有一声轻咳,随后又静下去。他没有将停走的理由再讲给谁听,只把湿衣摊开,给早晨将来接班的人留出能落脚的地方。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元好問《秋懷》及本站原短篇《石嶺關沒有春信》擴寫。人物、地名、紀年與關驛規矩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黄石以外
  2. 绳下寒粮
  3. 火旁的裤脚
  4. 一里旧驿
  5. 铜牌押在门内
  6. 旧槽分水
  7. 疤下旧日
  8. 风里一捆柴
  9. 留给谁的火
  10. 雨把沟填平
  11. 第七日的门
  12. 不合脚的鞋
  13. 冬天的差事
  14. 城里的空灶
  15. 她不是谁的累赘
  16. 第一队后来人
  17. 北堡缺的一双手
  18. 夜里不能认的路
  19. 七口人的去处
  20. 没有寄出的家常
  21. 空车下坡
  22. 换肩的人
  23. 雪线以下
  24. 北堡的窗纸
  25. 驴铃过隘
  26. 门后半句话
  27. 走回去的十八里
  28. 孩子的黄石
  29. 借来的话
  30. 半夜来的父子
  31. 卖肉的手
  32. 铜牌不作担保
  33. 窗纸上的光
  34. 初八未归
  35. 雪停以后
  36. 半扇门
  37. 锅里留的水
  38. 有人替班
  39. 黄石边的热面
  40. 往后的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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