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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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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婚姻與手藝長篇

二十两不是一个人

酷無極 · AI創作 · 2489 字 · 約 7 分鐘

“二十两。”陈度说。数目落下后,他原想接着说怎样付进药铺,却被许绫抬手止住。她低头看杯中水,水面不动,自己的手也不动,只有方才被水浸湿的一截袖口贴着腕骨,透出黏冷。他说的正是她去年听过的药资总数,不多,也没有少到叫她能挑出一部分说那不是自己用的。

她把杯子搁好,起身找那只窄匣。陈度跟着站,被角从膝上滑下,她顺手拢起,叫他先别碰。几张药条仍散在桌上,她找到了自己当时加的一横,又找到末次领药后写的圆点。她并不想给药铺追数,只想看清二十两究竟在哪些日子里被自己一点点喝下。纸上还有一小块褐痕,大约是药汁,那时她嫌苦,打翻过半碗。

陈度说:“都付了,没有留在家里。”

“我问过你有没有留么?”她抬眼。他握紧双手,答没有。她将药条放下,头一回生出将所有药从身子里倒出来的念头,荒唐得让她胃里发酸。病后的力气是真的,做完的针工也是真的,她不能因银子来路不清便重新病回去。可她也不能拿自己好起来这件事替他挡住受问的人。

他看她脸色变了,忙拿水。她没接,自己走到门边透气。门闩还插着,她只拉开一条缝,外头井绳吱呀响了一下。有人在小声催家里的孩子起身,没有朝她这边说话。许绫扶住门框,额头抵在手背上片刻,等那一阵反胃过去,才退回桌旁。陈度端着杯站在原处,像一件找不到地方放的器物。

“药是我吃的,”她说,“你可以照实说。不必替我藏这句。”

他忙应,说自己会说清。他想起船行给钱时那句“嫂子拿药”,便顺口说了半句:“那时见你那样,我——”许绫抬头,眼里终于有了泪,却并不往下落。“你看见我病,就只有拿钱这一条么?”他摇头。她又问能不能继续赊、能不能少支一处家用、能不能把难处告诉她。她每问一句,他答一个能,答得越来越低。

“有的法子难受,有的法子要丢脸,”她说,“不是没有。”话出口,她也没因自己讲得清楚便好受。她知道病里那个自己脾气坏,知道陈度当时要在工差、药铺和床前来回跑,更知道自己未必肯立刻接受变卖他心爱的旧书。可这些困难摆在那里,与他可以不开舱并不是同一件事。他当时没问她,正如这回没问。

陈度将杯子放下,向她说对不起。她看着他,忽然问:“哪一件?”他怔住,以为她没听清,重复了一遍。许绫从桌上取过查问单,手指按在他姓名下:“拿钱是拿钱,不去验是没去验,后来改日子又是一回。你一声对不起,我听见了,可我不知道你自己数的是几件。”

他拉过一张素纸,先写受礼二十两,写完停住。笔尖在纸上留下一点墨,许绫将灯挪开,免得他手背投下的影遮住后面的行。他再写凭单开文而未入舱验货,第三行写案发后更改退证受理日。他想把三行合成一段完整的句子,她说先放着,哪一处说不清就问,不急着叫它好看。

她看着第二行,问免税凭文原本许他开到哪一步。陈度把案前的木板移过来,沿边比出两个位置,说先核申报的农具,再依名目准这一程减免,不是船行从此什么货都免,更不是拿到凭文便不须开验。许绫问那三十匹庙会料是否也算在农具中,他说不算,是另一张料单,并不因同船便变了名目。她这才把两件事在纸边分别点开。

“我收过布,就会有人问我的布,”她说,“不是你替我开了一张,便什么都不须问。”陈度将手收回,答是。她先前只知道他替人誊写,在税房依吩咐落字;如今才知道他有些地方可以自己核,也因此有些地方须自己担。她问到这里,不是为给他减去一笔,而是等坊门被敲响时,她总得知道别人拿的是什么理由。

他想在纸边画个记号,告诉她到哪里看原单。许绫不叫他凭空画,只让写税房存处和自己见过的页名,届时能不能看由查问的人定。他写完,她读了一遍,不认得的两个字当面问清,再将笔搁回去。家里还没有天亮,她已经要学着从丈夫的话里分清亲眼所见与想当然。

“原来什么日子?”她问。

“今岁九月十二。”

“改成了?”

“九月初二。发案在初六,我想说早已收回凭文。”他说到这里,后面已不必她逐字问。自己明知道初六发生了什么,还要把十二移到前头;那不是去年看错一张货单,而是今年拿着笔另做了一次。他把“案发后”几个字重新写实,末尾添上原件在税房留存。他不想日后她当着别人面才知道这句。

许绫听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只按一下,湿意留在帕上,手指却凉得像还没碰过热水。她将药包往饼盘边移,离三行字远一点,免得陈度一低头便又望见它。“你去说这些时,别替我写我全愿意,也别写我全不知道。”她道,“药钱你说预支,我信了,这是真的。旁人问到我,我会自己答。”

陈度说好。他想叫她别太恨自己,刚唤出她的名字,她就问还有没有别的钱,别的赠物。他说没有收过别的银,那匹绸已退了。她问可有人看见他退,他说船行账手收过,但姓名只知人家姓陶,须由查问的人核。她没有替他补出全名,叫他把所知写到旁边,不知道的就空着。那点空白比顺口许诺更难看,留着也只能留着。

她打开钱箱外层,取出称银的小秤,秤钩在暗处绕着一绺线。陈度以为她要拿出所有银子还钱,叫了一声。她看他一眼:“先结工。”那绺线缠得紧,她让他拿剪刀,却叫他只挑开,不许一剪断。秤是老物件,钩眼坏了,前日刚用线缠牢,她要把缠错的外圈解开,内圈留下。

他低头照做,解得很慢,许绫耐着性子等。二十两已经花掉,家里眼下每一块碎银都另有去处,不能因他说一句拿去退赃便空了工人的手。她没有立刻决定自己能出多少,陈度也不敢替她定。他把解好的秤递回来,她拈住秤杆试了试,稳了,才放在那片分工钱的白布上。

“税房问你的东西,在北城答;坊里的东西,我在这里答。”她说,“若有我不知道的,你如今说。别等我拿着你的话出去,又叫人揭回脸上。”他把查问单推得更近,说自己知道的都在这上面。许绫这才将它从头到尾摊平,不只看那些扎眼的字。灯光从短短的问项照过去,照到后半那一行:许氏绣坊收布三十匹,来处与价款待问。

她的目光停住了。陈度看她忽然俯身,以为又有一处自己没有讲清,心往下一沉。她却将压在单下的字帖抽走,换了一块光滑木板,将整张窄纸从折处慢慢理开。“这三十匹,”她说,“你也以为是船行给我的?”

陈度迟疑一下,承认自己不曾问。许绫把木板推到桌中间,终于不再看他,眼睛越过他的肩,落到床下那个不常打开的旧角落。那里有她去年叫人存下的东西。她需要把它们取出来,但不是为使他方才写下的三行字少掉任何一行。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納蘭性德《好事近·簾外五更風》及本站原短篇《五更未寄的休書》擴寫。人物、地名、紀年、商路和律例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针下的薄纸
  2. 原说三月便回
  3. 病中隔着一扇门
  4. 未曾打开的船舱
  5. 新买的花笺
  6. 五更共裹半床寒
  7. 二十两不是一个人
  8. 床底的一点旧色
  9. 不能只凭一张嘴
  10. 先把工钱付清
  11. 纸燃得很慢
  12. 风大别站在路中
  13. 门上没有贴喜字
  14. 布不能自己作证
  15. 北城的第一封薄信
  16. 娘家的门也要敲
  17. 旧幡被拆过一角
  18. 一幅花样开两种价
  19. 没有银子的冬衣
  20. 三十匹各有去处
  21. 二十两的另一半
  22. 判词落下以后
  23. 手掌认不出泥
  24. 没有回音的花谱
  25. 窗上第一幅新幡
  26. 第一年只说天气
  27. 迟到的回话
  28. 别人要去的路
  29. 风又到五更
  30. 一块不该推给人的砖
  31. 信中终于有了人
  32. 学来的新针路
  33. 两架小机搬回来
  34. 先别替我说好
  35. 雨里停下的一排
  36. 不能全放进那只钱袋
  37. 第二个秋衾
  38. 出役以前的一封信
  39. 归路比去时慢
  40. 饭还要等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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