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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婚姻與手藝長篇

没有银子的冬衣

酷無極 · AI創作 · 2601 字 · 約 7 分鐘

十二月二十六,北城下过一点细雪,院里留下的不是白地,是一层揉进鞋底的泥。陈度去井边提水,袜底那处磨薄的地方被湿鞋一激,脚趾蜷了起来。他没敢把桶放下,走回廊下才歇,望见一个人正拿小竹片刮鞋,刮下的泥堆得有半个拳头高。

住同屋的瘦汉姓蔡,今日又被叫去问话,回来只吃半碗饭。他说自己在押货时替人记过一笔数,想多得一份辛苦钱,后来供的时候却偏说没见过那张纸。陈度听着,心想至少自己早已交过自述,转念便想起十一月问案时那句“记混了”,碗里的饭忽然没了滋味。

蔡某问他会不会缝袜。陈度说会一点,话说满了,才发现对方是想向他借针。他只好承认没有针,衣裳从前多是家里补。蔡某笑了一声,说自己家里也有人会补,在这里却都得自己弄。笑罢他咳起来,陈度听出那声咳与自己的不同,不能替他说冷不冷。

这一日他们被派去洗院里积下的铺布。水在盆里泛着灰,陈度搓了几下,指缝便刺痛。他过去也下过井,端过药,背过许绫,觉得自己的手并不全然没做过事;可那几件事想起来都像有个停的时候,眼前一盆一盆抬来,轮不到他自己说够了。

他见旁边有人分拣布片,手指不用一直浸水,便向管院的人说自己识字,若要点数、抄名,可以换过去。对方问这盆谁洗。他迟疑着看蔡某,蔡某低头搓自己的,没接他递过去的目光。管院的人把他叫回盆边,训他别用会写字当作自己可以少做的由头。

陈度的脸在冷水前热了起来。他说不是想少做,想帮着把数点清。管院的人没同他争辩,只把洗好的一捆摊开,其中一道污痕仍深着。陈度手上发疼,终于还是把那片重新浸进盆里。旁边的人已洗完去领饭,他还在搓那片布,手指一伸便刺痛,下午那一阵仍很慢。

夜里烘鞋的人多,他轮到的地方离火远些,厚袜半晾半潮。他将袜底翻出来,许绫原补的一小片细密稳当,磨破的是旁边另一个地方。若不及时缀上,旧补片也会给扯开。他想把它折起装好,舍不得再穿,脚上却只有这双最厚,藏起也不能生出第二双。

第二天他向值事讨借补衣的针。针不许随意留着,领、用、还都有人看,他坐在能看见的窗边,先用破布练着穿线。蔡某过来替他拈住线头,笑他握针像提笔。陈度有些恼,针眼半晌穿不进,想起许绫眼睛最痛时也曾这样对光,话又吞了回去。

缝进去第一下,他便扎到手指。血只有一点,他仍本能地缩手,针掉在脚边。值事叫他找齐,别让人踩着。蔡某蹲下帮着看,先找到了,拿起来没交到他掌里,放在桌上:“你自己缝。我不会替你缝到开春。”说完便去取自己的饭碗。

陈度拈起针,这次没再说会一点。他绕了几道线,袜底结得粗,套上脚会硌,拆开又费了半天。等到交还针,尚有一指宽没收住,只能等下回再借。值事数过针,让他把线和破布带回,没因他笨便多给一段无人看管的工夫。

屋里有人说来年若能定在轻处就好了,自己腿脚慢,怕在砖场挨罚。陈度听见砖场二字,望了望自己的手,却不知该问怎样的砖场,定额多少。这里的人各有听来的话,有的说冷,有的说热,有的把从没见过的事讲得十分笃定。他没法从这些话里挑一件确定的命运。

月底前又有一次问案,问的是德裕船行送礼那日。汪遇安当时怎样说,农具有无实物,凭文谁动笔,陈度都须再答。他想把对方催得急讲得重些,听到书手念回自己前后两段,仍将催急改成了说货不要压夜。汪遇安劝过,他确是自己没有去看。

回屋后,蔡某问他案里的东主可也受查。陈度说自己不知道全部,只答自己的事。蔡某说总归开头送礼的人坏。陈度原想点头,手指碰到袖里许绫的回信,改道:“我也拿了。”话说得小,对方没再接。他并没因此睡得安稳,晚上依旧梦见自己回税房找一把不在原处的刮刀。

十二月二十九,艾简收本次家书。陈度盼过可以拖一天,等脚暖一点、手好一点,再写得像样;艾简只照登记逐一叫名,过了这回便等下一次。陈度拿出三文,把纸摆正。有人请艾简代写,他没应,只另登记给识字的人按准许的方式帮忙,仍须验读。

陈度写了袜子尚暖,旧咳偶作,饮食照常。袜底未缝好的地方正硌在脚下,他把脚往凳下缩了缩,觉得说尚暖并非全假。写到许绫问过的日期,他落下“所供如前,无需挂念”八字,盯了一会儿,自己也知这不是她问的。可若写自己又想赖作记混,她读见会怎样看他?

他将那八字划去,最终写成“案未定,前事已照实呈说”。这比刚才多了一点实情,仍没写自己被问住时的反复。他问艾简信是否太短。艾简抬头,说写多写少由他,余纸未用也不能换回三文。陈度听着,嘴里那句纸少便说不出来,只好把已写的展平。

余下的纸背,他列了税房私书箱里两部借书的主人,另写明自有书砚愿托原同屋记工的吴书手按实处置,连未领工合核,不足多少再报。许绫腊月二十一寄来的询问信,二十五已到;这一段能写的公事,他倒写得利落。

信交出后,他问以后寄衣能否收到。艾简照许可讲明须先报验,不许夹未准的物件,送来晚了也不保证哪日交到。他点头,心里想请妻另做一双袜,回去又觉得开口便得讲如今这双为什么坏、补得怎样。他写得出“珍重”,竟写不出自己穿针时缩手的那一下。

新年初四,这封信到了青石镇。许绫在门槛里拆开时,邻家爆竹碎屑还留在沟边,坊里没有贴新喜字,只换了门上的旧纸。她读见“前事已照实呈说”,想不到北城案桌的细节,只知道退证日期的问题又被搁开。她在纸背写下收信日,没拿这句话当答案。

沈荷来取年前的一个线包,见她拿信,问是否有定期。许绫说还没有。沈荷将自己那包与旁的分清,说正月上旬有别家约过,若新工来,先别替她应。许绫想起那扇小屏,很快应了。沈荷走后,她将可用的日子重排,陈度的信仍在桌边,不能拿来填任何一格。

她当晚没有马上写回。旧幡的核料结果再过几日才有,方铎已叫她去点实际剩量,眼下写“仍待”也只能添一个等字。她把丈夫信中那一句圈了细线,待下次再问,不把圆圈戳破纸。有人在院外叫她看新年头一个小活,她将信压进匣,起身开门。

北城那边,陈度终于把袜底的最后一点缀上。粗结仍有,走路时须往旁边挪,没法假装是妻子原来补的。他交还针,听见院里叫人取饭,将袜子重新套好。那一处有些难看,他用裤脚遮了遮,走到门边,又蹲下去把硌脚的结翻在外面。

蔡某看了一眼,没有再笑,给他让出一条过道。陈度从那条窄道挤过去,手背擦过粗墙,仍觉得疼。门边新换了正月的点名纸,名字还在同一处,另一个写交役去处的格子仍空着。他只知今日过了,明日何时叫问尚未可知。他端起饭,发现今日的菜梗切得老,嚼了几口,咽下去才吹开碗沿的热气。蔡某说年里也没多一块肉,他答不出什么,又把碗往身边拢了拢,想下一次至少该把那两个日期写全,却没有人替他答应。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納蘭性德《好事近·簾外五更風》及本站原短篇《五更未寄的休書》擴寫。人物、地名、紀年、商路和律例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针下的薄纸
  2. 原说三月便回
  3. 病中隔着一扇门
  4. 未曾打开的船舱
  5. 新买的花笺
  6. 五更共裹半床寒
  7. 二十两不是一个人
  8. 床底的一点旧色
  9. 不能只凭一张嘴
  10. 先把工钱付清
  11. 纸燃得很慢
  12. 风大别站在路中
  13. 门上没有贴喜字
  14. 布不能自己作证
  15. 北城的第一封薄信
  16. 娘家的门也要敲
  17. 旧幡被拆过一角
  18. 一幅花样开两种价
  19. 没有银子的冬衣
  20. 三十匹各有去处
  21. 二十两的另一半
  22. 判词落下以后
  23. 手掌认不出泥
  24. 没有回音的花谱
  25. 窗上第一幅新幡
  26. 第一年只说天气
  27. 迟到的回话
  28. 别人要去的路
  29. 风又到五更
  30. 一块不该推给人的砖
  31. 信中终于有了人
  32. 学来的新针路
  33. 两架小机搬回来
  34. 先别替我说好
  35. 雨里停下的一排
  36. 不能全放进那只钱袋
  37. 第二个秋衾
  38. 出役以前的一封信
  39. 归路比去时慢
  40. 饭还要等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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