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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婚姻與手藝長篇

五更共裹半床寒

酷無極 · AI創作 · 2460 字 · 約 7 分鐘

陈度还没有答,床帘先动了。帘上补过的一块比旧布硬,擦着木柱发出轻响。许绫想起窗口的小闩没有插紧,叫他去看,他走到窗前把闩向里按了按,留住一条缝。全关了,炉里的烟气便散不出去,她以前教过他,今夜他也记得。窗外树梢已经稀了,残月斜在枝间,照不亮屋子,只在窗纸破口处留一点白。

他回来仍坐床边,两只手放在膝上,不敢碰那件已缝好的冬衣。许绫让他把衣服移到桌边,别压住被角。他照办了,站起来时咳了两声,胸口往下陷,足跟在脚踏旁收得很紧。她往床里挪出一点地方,将叠在后头的秋衾解开。它原铺满一床,起身后半边滑到床里,空着的那半边还带着夜初的暖,伸手摸进去却很快便冷了。

帘外已起五更风。许绫将剩下半床被子拖来,裹住两人的膝。她不是不知道船行。去年秋天有人送来一匹好绸,她想裁件衣服,被陈度拦了,说是旧友寄存。后来绸子不见,他也不再提。她那时因病心烦,只道丈夫不愿为自己花钱。这一年许多细小的不快忽然都变了模样,却没有哪一件因真相而变得轻松。

五更风吹动床帘,绣坊女子将半床被子拖来裹住夫妻膝头,桌边散放行囊、厚袜与一匹尚未裁开的旧绸。
五更共裹半床寒

被角在他那一侧短了一些,陈度向里拉了拉,许绫的脚便露出来。他忙松手,她索性抓住中间的折,将衾横过来。两人膝头各得一截,脚还各踩在原处。他想让她独自裹着,她却将那截重新压住,说别扯来扯去,扯得尽是冷气。他便不动了。平日谁先睡,谁就替另一个留被,今晚只是床沿的一点位置,也要这样重新挪。

桌上行囊半开,饼在盘中,袜压着药包。灯碟旁那段未裁开的旧绸被她揉皱一角,陈度伸手去理,她叫他停。那是上年冬末一位客户改旧衣余下的料,她付钱留下,想给自己的背心添个面,忙了几回没裁。它早洗得失了光,边缘还有拆线的细孔。她今日原准备用一条给他衬领。

“我当时把好的退了,”陈度说,“你摸过的那匹。”许绫看着自己的旧料,问他是否亲手交回。他说交给船行账手,没换钱。她点了点头:“这件我听见了。它退了,不抵别的。”他低声说是。她把旧料的边折到里侧,避开灯火,又将另一端压回针匣下。白日能不能裁还不知道,不能先叫烟火燎坏。

二人坐着,谁也没有躺。许绫膝旁有他身体传来的一点热,她起初想将腿移开,床板窄,移到边上又坐不稳。她忍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何必连怎么坐都叫那张纸管住,便把脚踏向前推,坐实了。陈度觉出她没再避,呼吸略松,她却没转脸看他。他随即又把背挺起来,不敢将这点放松当成已经准许。

杯里的水凉了。许绫叫他把小壶拿来,他伸手时被角滑落,她便抓着,等他添完水再重新压好。他添得过满,一点水沿杯腹流下来,落到她手背。她皱了下眉,他忙递布,她接来擦干,指指小几:“放这里,别端着说话。”他低着头擦去几上水痕,布拧过一遍才放到桶沿,没有随手搭在绣片上。

这样的事他从前也常做错。药碗端满,擦桌将几根色线顺手擦到地上,给她买布不认经纬,拿回来同一色却不合用。许绫每次骂过还会教,觉得总能记住一点。她想问税房里是不是也这样,又停住。买错布可以重买,手里的凭文不该同一碗过满的水混在一起。她今夜已经听见他可以去看却没去,那同笨手不是一回事。

陈度像听见了没出口的话,指头蜷起来,又放平。他说:“我不是不认得货单上的字。”许绫看了他一眼,等他往下说。他咽了一下,仍没接上,床下那桶水映出晃动的灯影。他们成婚时,他用红纸替她写过店门招贴,嫌她自己写得细弱,要把“承做”二字写得响亮。如今她只等一句并不需要好字的话,他却费了这样久。

她忽然问天亮随行的人几时来。他说天亮后,在税房先点名,再来领人。她问这也是他说的“核税”么,他摇头,说这次是真,单上写着。她把查问单压在厚书下,免得开门风起卷走。那本书是他用旧的字帖,书页起了毛,原想放进行囊。他伸手碰到书角,想问能否带,最终只让自己的手停在那里。

“你可以带字帖。”她说,“这几张纸先压一会儿。”陈度答好,翻到空白夹页处,取出一片干了的叶。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夹的,也没问。他将叶放到废线里,又把书按平。他们并不是每一件小事都共同知道,原来她能容下许多不问的事;今夜那些不问忽然都显得可疑,她不愿让自己往后连一片枯叶也要盘问。

门外传来井边木桶的响声,早起的人还不多,提水便能听得清。许绫看了一眼桌角分工钱的白布,想起沈荷一早要带父亲出门。该付的她已记在一张短纸上,只等天亮拿银称。她预备说出来,却又咽下:先将眼前的人问清,再有下一步。若他还把收礼的数藏着,她连家里有几分余力都无法判断。

陈度问她手还疼不疼,指的是针扎的小孔。她翻开手掌看了一眼,说不流血了。灯下指腹只余一点深红,碰杯时仍有尖锐的痛,比膝上的寒容易认。他想替她找干净布条,她说不必缠,缠了穿针碍事。这一句脱口而出,两个人都静了一下:他天亮要走,她的针仍要穿,外间每只绷子都得有个去处。

她把被角抿进膝下,叫他别低着头。陈度抬起来,眼白布着细红,脸上并没有她梦里想过的那种凶恶。她宁愿能一眼看出他变了,这样病年那双背她的肩便可留在别处。但坐在身旁的仍是同一个人,连咳后要清一下嗓子的动作也没有改。她的恼因此无处直落,只能一件件问,不能等他的脸替她作答。

灯油少了,许绫从桌下取出小油瓶。陈度想接手,她让他把灯碟端稳,自己沿碟边添,添完拧好塞。他端稳了才放下,终于没有洒。外头树枝擦过窗棂,声音细而短。她把油瓶收回原处,忽然很清楚今夜添油、收针、关窗仍得自己做。不能先答应的事太多,她连等不等他的归期也未想妥。

她也不必在这时想妥。许绫将手从被下伸出来,拿起自己的杯。温水碰到嘴唇,她才觉出渴,喝下去大半,喉间那一阵发紧稍稍松开。陈度看着她喝,自己也端起另一只杯,小心避开方才烫到她的地方。两只杯子并不相同,一个有缺,一个釉面暗了,本来都不值得今夜仔细看。

陈度问要不要先掰一块饼,她摇头,将盘沿的布盖好。饼还得带走,眼下拿起来她也咽不下;她想先听见那个数,别让临行的东西又把话压过去。

“方才那匹绸,你说清了。”她将杯放稳,伸手挡住他又要往旁处说的话,“药铺拿去的不是预支。你先告诉我,究竟收了多少。”被里的手在膝上握住,另一只仍露在外面。她没有抽走他那半床衾,也没有再替他寻一个轻些的说法。陈度望着桌上的药包,终于把目光挪回她脸上。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納蘭性德《好事近·簾外五更風》及本站原短篇《五更未寄的休書》擴寫。人物、地名、紀年、商路和律例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詩人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针下的薄纸
  2. 原说三月便回
  3. 病中隔着一扇门
  4. 未曾打开的船舱
  5. 新买的花笺
  6. 五更共裹半床寒
  7. 二十两不是一个人
  8. 床底的一点旧色
  9. 不能只凭一张嘴
  10. 先把工钱付清
  11. 纸燃得很慢
  12. 风大别站在路中
  13. 门上没有贴喜字
  14. 布不能自己作证
  15. 北城的第一封薄信
  16. 娘家的门也要敲
  17. 旧幡被拆过一角
  18. 一幅花样开两种价
  19. 没有银子的冬衣
  20. 三十匹各有去处
  21. 二十两的另一半
  22. 判词落下以后
  23. 手掌认不出泥
  24. 没有回音的花谱
  25. 窗上第一幅新幡
  26. 第一年只说天气
  27. 迟到的回话
  28. 别人要去的路
  29. 风又到五更
  30. 一块不该推给人的砖
  31. 信中终于有了人
  32. 学来的新针路
  33. 两架小机搬回来
  34. 先别替我说好
  35. 雨里停下的一排
  36. 不能全放进那只钱袋
  37. 第二个秋衾
  38. 出役以前的一封信
  39. 归路比去时慢
  40. 饭还要等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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