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原文
古風婚姻與手藝長篇
手掌认不出泥
酷無極 · AI創作 · 2505 字 · 約 7 分鐘
二月初一,陈度第一次走进砖场,先听见泥被掼在木板上的声。不是书房里东西落地那种孤零零的一下,四周接连响着,夹着车轴与人脚拖过湿地的声音。领他的人把名字交给樊守成,樊守成看过,说先到鲁平那边学,别急着挤进已经成活的一排。
鲁平五十二,肩背不宽,低头整模时动作很快。他将自己面前那份做完,才指给陈度看取泥的位置,叫他先搬来,搁在不挡路的地方。陈度看那块泥并不大,两手一托,才知道沉。鞋陷进湿地里,他晃了一下,泥从指缝坠下,溅在鲁平刚整好的模边。
“搁远一点。”鲁平说。陈度连声应,退得太快,又碰着一块木板。鲁平将模挪开,没有骂,只叫他别一面赔话一面乱动。陈度站稳,脸热得像屋里有炉,四周却是冷的,衣领里已经灌进风。他想先看懂再上手,别人没有一个上午都等他看懂的空。
第一块填泥时,他用指头抹得很平,以为细致些好。模翻出来,边缘坍了一角,鲁平叫他退回泥里重来。他听见“退回”,心里倒轻了一下,坏了还有原处可去;等连续几块都如此,肩膀先酸,才知每次重来都得再从自己手里走一遍,并不省掉力气。
午前樊守成过来,看见他面前成形的少、散泥的多,便先调小了初学应做的份数,仍要他把自己的位置收齐。陈度下意识要解释初来,樊守成已去看下一排。他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发现解释在这里能占的工夫比在案桌前还少,手上的泥却不会因此自己成形。
鲁平教他把多出的泥收好,别糊进走路的地上,午后还有用。陈度照做,左手指腹摩得发痛,蹲起时腰里也紧。远处有人端水,他很想过去饮,见旁人都在做,又忍着。到了真歇的时候,一口水喝得太急,他咳起来,水呛进鼻里,眼眶也跟着热。
鲁平把自己的碗拿开一点,免得被溅,问他以前做什么。陈度说税房誊写,开过验文。鲁平没夸字好,也没问案,只道:“那只手用的地方不一样。”陈度听着像一句体谅,正想接话,鲁平又说下午先把泥整过来,自己这一排有数,不能带人带到全误。
午后他手里起了一个小泡,压在粗边上很疼。他偷偷换右手,动作更慢,见鲁平一人搬得多,便把自己那团泥往中间推一点,说这块他还不识软硬,请替看一看。鲁平掐过一处,说可用,继续做自己的。陈度原盼对方顺手也接去,留在眼前的泥一点没少。
他又推近些。鲁平这回抬头:“你这一份放回去。我看,不是替你做。”话很低,恰够旁边两人听见。陈度耳根发烧,答不是那个意思,将泥拖回,手指一痛,几乎把它又丢下。他确实想过让别人分走一点,嘴里那句否认仍比承认快。
当日定下的份数未完,樊守成点到他时,陈度说手起泡。对方看过,让他按眼下的份重做没成的,歇时减去一段,做完再收。他望向别人的水碗,心里很不平,觉得鲁平若早替一把便够了。鲁平已经在洗自己的模,没有来解释,也没有替他求这段歇。
陈度留在板前,手发抖,泥面越抹越乱。樊守成没叫人围看,只过来指出他把重做的也混进已成的,让他重新分清。他终于把坏的拨开,再做一块,边角仍粗,但立住了。那一块留在板上,鲁平经过时把模放正,提醒他留够下一块的地方,旁边的活照旧往前送。
收工后洗手,他见手指皱白,泡边一圈红,怕一碰便破,只拿水慢慢淋。鲁平在另一头洗鞋,陈度犹豫许久,想说今日拖累,又怕听见对方回一句就是拖累。最后他只问明日还是否在这儿学。鲁平说樊头让来便来,自己会说能教多少,别再往他这边推泥。
夜里衣包放下,陈度坐到铺边,才感觉腿在酸。这里不再是先前那间拘查屋,同铺的人也换了。魏榆已经在里侧躺下,抱怨今日定数紧,问他新来的可会写求调的纸。陈度说写纸没有用,魏榆问那你会写字有什么用,他没回答,低头拆袜子。
袜底的粗结硌了一天,脚侧多出一道红印。他想到妻子见面时肿着脚,却说过夜便好,那时自己竟信了,也可能是顺着信了便不必再问。想到这里,手上的疼又把他拉回眼前。他将袜子翻过来抻平,不敢去碰那只泡,慢慢把腿移上铺。
第二日他照样怕。到了取泥处,见有人挑走较细的,便也想先取一团细些的,鲁平叫他按分来的做,不准乱换。他把手藏在袖里片刻,磨到点名声近了才伸出。昨日学的还在,身上却酸,第一回搬得甚至不如初来那次,泥险些又落到旁人的模边。
这一日结束时,他做成的多了几块,也有新坏的。他想把多出来的成数讲给鲁平听,对方正在修自己的工具,只应一声,问走道可扫净。陈度回去看,自己抖下的泥还在。他拿起扫具,才知道那声应没有抹掉别的活,不是做成一点便有一个人整日夸他。
二月里第一次获准写家书在十二日。艾简收过登记,递纸时见陈度两指转动不灵,问是否需要按原准许另请人代写。陈度立刻说不用,字自己写得好。落笔后才发现,自己急于保住的竟还是这点。纸上的“绫”最后一笔歪了,他用指甲压住纸角,没有重写。
他将妻子二月初五寄出的信放在膝上,那信初十到手,问砖场一日真正怎样过。他想写第一日取泥、坏角和那段少歇,笔在“此处”后停了一会儿,先写天气已暖。暖并不全真,午时可暖,清早仍冷;他添“午间”,像改准这两个字便已足够认真。
接着写饮食尚可,勿念咳嗽,衣已收妥。手指的泡已经破边,他怕墨沾进去,换了个握法,便拿这点不便说服自己今日不宜长写。纸仍有空白,他加了“当守分自省”,把一整日推成几个稳妥的字。艾简来收时,他已经折好,不肯再展开。
“可写完?”艾简问。他说完了,交三文,等对方验收。艾简没有替他删去任何关于少歇的事,因为他根本没写。信收走后,陈度又觉得自己错过了妻子当面问他时留下的那一点余地,想着下次手好些再说。外头叫取泥的声音响起,他立刻将手缩回袖口。
二月十六,许绫收到这封信。她正将新补的一幅幡挂到窗边看光,先让陆盼托住下端,读完才将纸折好。姑娘问陈叔做什么,她说砖场里的活,没写细。陆盼朝那片空白望了望,想说什么又算了,仍抱着幡等她来接。
许绫把幡接过,挂线却绕错了一个环,拎起便歪。陆盼叫住她,两人放下来重绕。她的眼睛离了纸,脑子还留在“自省”二字上,做自己的熟活也会漏一道。她取下线重新量,绷直后才抬头,窗外日光还够用,不必今日就去猜北城没写出的每个字。
那夜她写自己收到信,幡已补到哪一幅,问手是否磨得拿不住笔。问到这里,她想到上回见面他攥紧桌角的手,又写若不愿讲,便写不愿,别每回都拿身体好坏顶住。封好以后,她坐了片刻,去拆自己下午因心急错下的几针,明日得在工人来前补回原样。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納蘭性德《好事近·簾外五更風》及本站原短篇《五更未寄的休書》擴寫。人物、地名、紀年、商路和律例均為架空,並非原詞譯寫或詩人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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