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內容

搜尋酷無極

选择搜索范围,输入关键词后按回车。

語言 / Language

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江河與人情長篇

鼓后的一点空

酷無極 · AI創作 · 2474 字 · 約 7 分鐘

陶弦第一次见齐川,是在初九摆鼓的时候。老人从船头走过来,手指轻轻敲着大腿,跟的是前一段的尾声,敲到两下便抬头,说这里该歇一口了。陶弦手里正在拂鼓面的灰,听见这话,没有立刻答应。

“今年这里不歇。”他说,“后面还接着两句。”

齐川怔了怔,说自己记得三十年前此处收。陶弦将拂尘搁在旁边,拿小槌在木边上轻敲,连同后来那两句走了一遍。老人听完仍皱眉,不像故意挑刺,倒像鞋里忽然多了一粒沙,怎么挪脚都不顺。陶弦心里便有些烦:齐川可以凭年岁认旧,自己若敲错一拍,等着的可不是一句记不清。

他二十六岁,跟鼓学了十多年,今年还只是备鼓。正领鼓的人上午去了岸上同别的乐工议谱,他才有这片刻自己排鼓的时辰。每只鼓皮受潮不同,他先轻后重地试,用手背挨近边缘,听余音散开。往年旁人只听见一阵响,很少有人肯站着分辨哪只尾音厚,哪只脆,他却能为这一点差别欢喜半日。

齐川问:“那何时换鼓?”

“第一段收音之后,空两拍。不能早,也不能把空的地方补满。”陶弦说完,又嫌自己像教小童,低头重新擦那一块早已擦净的鼓面。

齐川没有生气,反倒叫他从前一句再敲。陶弦迟疑了一瞬,照做了。老人听到一半抬左手,手才扬起,下一声小槌已经落下。陶弦停住。两人对看着,齐川终于说:“是我拿旧的往这里套了。”

这一句认错使陶弦没法再把他当作来压人的老人。他指指旁边空木凳,让他坐下,自己仍站着把短段重复一遍。齐川听第三回才跟准,左指在膝上轻点,到收音处收住,没多动那一下。陶弦看着那手,忽然觉得他不像在教旁人记旧礼,像是在学一条陌生的路。

楼下韩雨正在理备用桨,听见小槌便跟着点头。点到齐川先前误认的地方,他也停了,显然已从老人那里听过旧拍。陶弦伸头叫他别停,他红了脸,赶来问是不是又换了。齐川替他答:“不是又换,是我说错。你跟这回的。”

这话说得比方才更响,旁边有人听见笑了一声。陶弦本来想替老人遮过去,见他自己说了,便把鼓槌递给韩雨,叫他敲一回桌边。韩雨握惯粗杆,握小槌反倒紧,敲出的两下像砸钉。陶弦忍不住笑,拿回槌说:“不是力气越大越听得清。”

韩雨也笑了,伸指揉了揉耳根。他问空两拍是不是够人说一句话。陶弦答,那得看谁说,也看说给谁听;下层的人离鼓远,听来又同面前不同。他领两人到楼梯口,自己留在上层,照方才的轻重再敲。齐川走到第七格,抬头摇手,说后半截被甲板底的回响糊住了。

陶弦不信,换韩雨敲,自己下去听,果真到了楼梯阴影里,有一声显得拖长,差点吞去后头的空。他站在暗处听完,没有马上上楼。下层汗味、水气混在一起,长桨的木头近得压到眼前,楼上看见的整齐在这里成了一排排会碰人的杆。他先前只怕下面的人不按拍,此刻才觉出下面的人也有他们要听的东西。

正领鼓回船后,陶弦将这件事说了,对方叫他多试两处,但不许因照顾下面就把收音敲得短促。乐里那一点余韵,是给箫留的,截断便难听。陶弦应下,心里其实很赞成。他不愿把整场乐只变成催人起落的器具;若真那样,还不如立个粗鼓,从头到尾同样响。

议完谱,正领鼓叫他把中央的位置让开。陶弦退到一旁,手里的槌还没放下。那人见了,说十八有些段也须他接手,等得住才接得稳。他听见“有些段”,胸里先亮了,随后又不知是哪几段,若此刻追问,显得自己只顾争位置。他低头把槌按回原处,说愿意先多走几遍。

正领鼓便让他试第一段后半。陶弦起得很顺,越敲越想叫人听出自己的好,到末尾多添了一点重音。箫还没收净,被他一压,气息像撞上墙,吹箫的人放下竹管,隔着人看他。他的脸立刻红了,比韩雨握错小槌时还热。

“你要留一点给别人。”正领鼓说。

陶弦没敢辩自己只添极少。方才他对桨手说不是越重越清楚,转眼自己也想靠一声响叫人认。他重新走那一段,这次先听箫的尾气,再将手里的重音放下去。吹箫的人不看他了,隔一会儿却朝这边略一点头。他把这一点头收进心里,没有立刻笑,仍照着谱走到换手处,完整交回鼓槌。

午前歇下,他拿湿布擦掌,指缝里的汗擦净了,仍觉得有点滑。下头韩雨正在给人递水,手上也湿,陶弦隔栏望一眼,忽然没有那么气恼老人把旧谱带过来。每个人上船,都拖着自己想要的一段声音,未必一来便合得上别人。

午后合奏,他先站在备鼓旁听。箫声一入,水面的亮意仿佛被拉得更长,楼船虽还系在埠边,已像随音往河心走。来帮忙搬花盆的人放轻脚步,连程之度也没有开口。陶弦看见齐川在下层侧着脸,嘴角略抬,左手空着,没有数拍,像是终于肯把这一段只当乐来听。

陶弦喜欢这种时候。他听得出有一支箫进得稍迟,却不愿马上挑破,那迟来的气息和别支交错,竟像江面上高低不同的风。等到该换鼓,他上前接稳,掌心贴过微暖的槌柄,头一次觉得自己的手已在这曲子里占了一处实在地方。

收后程之度说不错,又说十八当日岸上人多,须压过杂声。陶弦以为是叫加重,正领鼓却摇头,解释声大未必听得出层次。程之度听进了半句,叫他们自己斟酌,只不能显得气弱。陶弦看着仪棍在礼官腰旁垂直晃动,想此人至少懂乐要有气势,不全是外行,便忍下了被催的烦躁。

齐川等众人散了才上来,问可否借个不妨事的时辰再听。他没有说自己当年便能分清几鼓几拍,反倒先指指右肩,说站久了坐坐,若陶弦忙,自己明日再来。陶弦看日头尚早,留他坐一刻,另取最小的槌,照当前谱打得轻。

“您以前听的是什么样?”陶弦敲完问。

老人沉默片刻,说也很好听。

“您记得收音,便该也记得哪一段好。”

齐川望向河面:“有时一件事记得太牢,旁边的就都给盖住了。”

陶弦听不懂,也没有追问。他将槌在手里转了半圈,讲今年第一段如何从紧转舒,末尾不是忽然断,而是把听的人往水上放一点。齐川听着,在膝头试了试,还是多点一下,自己摇头重来。陶弦等到他真正收住,才点了一下头。

下船前韩雨又从第七格向上看,问今日练得准了没有。陶弦说近处准了,隔着整船还得再听,不许回去便夸已经会。韩雨答好,齐川也答好。两个一老一少的桨手都向他应声,这使陶弦有一点得意,随即又怕得意太早,把备鼓上的蒙布拉得更平。

晚风从船楼穿过,吹得谱角翘起。他将一枚旧木片压上去,站在鼓旁无声走了一遍。到了那两拍空处,他没有动,远处恰有一声橹响从河上送来,短而清楚。下一拍该进,他才抬手,听见自己的袖口擦过鼓边。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劉徹《秋風辭》及本站原短篇《汾河第七隻槳》擴寫。人物、王府、河段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漢武帝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举不到的那一桨
  2. 舷边少了一只碗
  3. 菊芳过水
  4. 一列人的手
  5. 鼓后的一点空
  6. 东岸木箱
  7. 那只没有停下的鼓
  8. 村口那二百文
  9. 顺水的回转
  10. 旧绳留在肩上
  11. 芦湾有人卖花
  12. 把箱盖抬起来
  13. 断桨横在秋水前
  14. 请辞的话没有落水
  15. 空船上两个人
  16. 舟匠的手不肯松
  17. 第八格站着别人
  18. 谁的拍子
  19. 布条浸过水以后
  20. 花被留在岸上
  21. 不肯替谁勇敢
  22. 屋檐还在漏
  23. 错过的一声
  24. 补修名册之外
  25. 最后三十六处
  26. 天亮先听见水
  27. 箫鼓满中流
  28. 下游一只失橹舟
  29. 三声铜栏
  30. 慢半个船身
  31. 空下来的第七位
  32. 夜里听雨的人
  33. 没有收下的四百文
  34. 这一次进门
  35. 借来的不是一条命
  36. 头一趟慢些
  37. 不开船的那一日
  38. 土坟前的新泥
  39. 屋顶只补最漏处
  40. 汾水余声

評論區

正在載入評論…

← 回到書架,讀下一個故事

選擇喜歡的樣式

所選樣式會套用至全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