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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風江河與人情長篇
东岸木箱
酷無極 · AI創作 · 2450 字 · 約 7 分鐘
初十收得稍早,韩雨将借宿处的饭留给旁人,过河回双柳村。西岸的鼓到水上便轻了,橹声一下一下顶过来。他多年替人掌橹,如今坐着别人的船,膝上没有东西压,竟不知该把手放在哪里。渡到东岸,他沿堤走四里,走到两株老柳前时,暮色已把村路抹平。
母亲的坟在柳后的高处,坟脚有一角被夏雨冲开。他没有先回屋,俯身拣石块抵住松土,又将散落的草拨回去。光线不够,看不清新裂到哪里,他记下大致位置,明早还得早出,不能在这里久留。这一季若做完,明年又真进了大船队,便不必总拖着这件事。
罗秀娘死了四年,死时五十三。起初韩雨每次回村,都觉得屋内还会有人问他怎么这一趟走得久;后来能不再错听,开门前仍会将鞋底的泥在石上蹭净。门轴比母亲在时涩,他用肩顶一下,门才往里开,屋内干木和旧苇的气味迎出来。
木箱放在北墙。他把油灯点上,先看窗纸有没有漏,再将盖在箱上的一张旧席卷起。箱盖里侧裂了一条细缝,他摸过,仍是旧的。母亲活着时逢晴便开箱散气,下雨又赶在第一滴水落下前收好,里头不只收父亲的遗物,也有她舍不得拆的旧衣和一条窄花带。
韩雨取出花带,颜色暗了,针脚仍紧。母亲不爱戴这些,邻人说她年轻时也曾戴过,他信,却想不起她戴上是什么样。他把花带放回原处,抬开一层叠好的旧布。断柄便躺在底下,只有半支,桨叶早已不在,斜断处的木刺有些磨圆,残在根部的肩绳灰褐发脆,和现今楼船上新晾过的绳全不相同。
它不是从水里存到了今天。父亲落水两日后,下游芦湾的渔人捞回,带到村口,才转来家里。这一段韩雨听母亲说过许多遍:那人站在门外,不肯先跨进来;母亲接过木柄,把断口朝墙放,连着三日不让幼小的他摸。后来木头晒干,收进箱里,才过了一年又一年。
他如今仍不知道母亲为何不肯丢。若全信父亲醉后失足,留下这样一截木头,等于日日提醒人他喝醉丢了性命;若不信,她又为何把“不许出去乱问”讲得那样重。母亲最重的一回,是韩雨十四岁,跟同村孩子争起来,说父亲不饮酒。回家后她先摸他的脸有没有伤,随后叫他跪在灶前,自己坐到夜深都没说话。
门外忽然有人问是不是韩雨回了。他盖住木箱去开门,是隔壁婶子端了一碗热汤。她说听见门响,怕他又只吃凉的,送来便要走。韩雨留她坐一会儿,搬凳时忘了凳腿松,她一按便笑:“你娘早该叫你修,拖到如今。”
他找出小木片垫好,才接汤。婶子看他的手,说大船的活磨人,母亲活着可舍不得他去。他问母亲是不是早年便这样说。婶子叹了一声,说她嘴硬,心里怕,一听船上点名便翻脸;可别家孩子有了稳活,她又羡慕,说韩雨总在短舟上来回,遇见风便没饭吃。
“她也想我有份长久的活。”韩雨说。
“谁不想。”婶子把碗往他跟前推,“她一人拖着你,怕的多了。”
韩雨低头喝一口汤,忽然问父亲是不是真不喝酒。婶子手一停,随后说乡里人谁没见过,韩棠连年节也常拿水顶酒,说一喝便头疼,众人笑几回也就由他。他问母亲既知道,怎么仍说醉失足。婶子沉默得久些,才说她那时二十七,怀里一个两岁的,外头回来的人都说是那样,没人肯给她另一句话,她能捉住谁问。
“她同您说过不信么?”
“她没直说。我也没敢多问。”婶子将手搁在膝上,“那阵子,有人来送过钱,你娘收下,买了粮,还了些欠。旁人就说人家待她不薄。她从那以后更不肯开口。”
韩雨听见“钱”,没有立刻往下问。母亲也提过这事,说河上的人凑过一点,不许他拿收过的东西出去怨人。他从前以为收了钱便总得服气,如今自己也靠日工吃饭,才知那时的粮不能不要,没问出口的话却不会因此少一字。他将空碗端起来,去灶边涮净,不想让婶子看见自己脸上越来越急。
婶子要走时,他问旧礼里是否有一个齐川。她点头,说是有,西岸的人,和韩棠隔得近,后来从村口托人送过钱。说完她自己也有些不安,问韩雨是不是在船上见着了。他说见着了,仍守第七。婶子往木箱那边望了一眼,没有叫他去问,也没有再拦,只说天晚了,早些睡,河上的事莫拿自己的身子硬试。
门合上,屋里一下空了。韩雨坐回箱前,将盖子重新掀开。他拿起断柄,木头比想的轻,却不好放,斜口朝哪边都像有一处尖硬的地方要露出来。他试着将残绳搭在自己肩上,还未贴稳,便放下了。他不想学父亲最后的姿势,连那姿势是什么样,他也无从知道。
齐川说年头太多。韩雨原不觉得全是推托,三十年足够一个人忘许多事,母亲有时连去年借过哪家的筐也记错。可是齐川看木格、听鼓、提醒他留出通道,都清楚得很。那样一个人,到了韩棠两个字,才忽然隔着一片雾,他不知该再等几日,还是今日便带木柄过去。
他把木柄放回去,没有包进要带的布袋。自己还没学熟,问得急,人家或许连能说的也不说。更何况这截木头也不能替谁开口,拿到了面前,若齐川还是摇头,他又能做什么。他不愿把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变成一件逼人答应的器物。
汤喝完仍有一点饿,他从灶旁瓦罐里抓了一把杂粮,倒水煮上。母亲活着时最怕他这样空着肚子回来,常说做工不是把自己榨干,留不住一点力,挣来的也得送回病床上。他嫌她多话,二十岁头一回独自掌橹载货,归来兴冲冲讲顺风走得多快,她只问途中吃过没有。他气得不肯答,后来才知她在码头等了两回。
那年她也问过他为何一定做水上的工。他说自己会的便是这个,村里的地不够吃,又不愿一直给人搬来搬去。她半晌没吭声,末了拿出旧布,给他缝了装干粮的包。那包后来磨坏,韩雨照她的样子另缝一个,针脚比她粗,深掖进去的布角却一直留着。
锅边冒出热气,他去找木勺,手碰到一只缺口碗。母亲从前总把缺的这只留给自己,好碗给他。他如今一个人,照样先用好碗,缺的还放原处,像她明日会来挑。韩雨拿起缺口碗,将粥盛进去,坐在灶前吃完,手指始终避着那一小处锋利的边。
夜里他将凳腿重新修紧。屋外时有风过老柳,灯影跟着晃,木片抵进旧缝时发出很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母亲跪在坟边压土的背,想起她年轻时本该戴过那条花带。那些没有问出来的话,并不全是为父亲,也为那一生总在抢晴日晒箱子的女人。
次日天未亮,韩雨关好箱,叠回旧席,沿堤往渡口走。鞋底沾了坟边的干土,他在路边蹭掉,手却一直摸着胸前空空的包。断柄还留在屋里。他知道自己终会再回来抬起箱盖,只是暂且让那一日迟了些。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劉徹《秋風辭》及本站原短篇《汾河第七隻槳》擴寫。人物、王府、河段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漢武帝傳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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