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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在手

中文原文

古風江河與人情長篇

屋顶只补最漏处

酷無極 · AI創作 · 2440 字 · 約 7 分鐘

二十七日清早,补瓦的人来时,薛蘅正在把床往里推。床脚的木头泡过几次,颜色深了,挪动时拖出一道灰痕。齐川想搭手,她叫他站在旁边先指路,别让床角碰上水罐。两人用很慢的法子腾出檐下那块地方,屋里一下挤得只容侧身过去。

来人上去看过,说若照原来整片翻,依旧得九百,今日带的料只够临补两处最漏的。薛蘅站在下面问清是哪两处,一处正对床脚,一处在箱边,别的瓦尚能顶些时日,梁有些地方也不能只拿新瓦遮过去。她听完便说先照约定的做。

齐川从罐边取来一百八十文。那不是家里最后的一百八十,月末分来的钱也刚收好,可薛蘅没有因为匣里能凑到九百就请人全做。冬粮、药钱和不开渡时的日用都还在前头,她编席挣的那点也不能先当成尚未到手的许多张。

补瓦的人收了定下的工料钱,又问他们要不要添一处檐口。薛蘅看过,说那儿如今只在斜雨时湿,先等。齐川站在旁边,没有越过她说自己再想办法。他知道这屋里哪一夜滴得最响的人是她,今日该先补哪里,也得听她。

瓦被揭开时,天光从屋上漏下来,比下雨时那条缝宽多了。薛蘅仰头看见一片很浅的蓝,尘土飘在里面,忽然记起刚嫁来那年,自己站在同一处,看齐川爬上去扶瓦。他那时总嫌她在下面说得太多,让看就看,不许一声接一声问稳不稳。

如今三十九年过去,他站在地上,正问上头那人稳不稳。薛蘅看他左手摸着梯侧,笑了一下,没有把这句旧事拿出来刺他。她将梯脚旁的碎苇扫开,叫他往里一点,别落土落在领口,回头又没法自己抖。

齐川果然退进门里,帮着挑能再用的小片,放在别人伸手可取处。稍重的他搬不了,便叫一声,等人下来取,不再装作只是懒得动。薛蘅在旁边铺旧席接落灰,看到有块瓦边被他分错,伸手捡出来,说这片有暗裂,不能再压到屋上。

他眯眼看,过一会儿才认出来,叹自己眼也不中用了。薛蘅叫他拿近些,别隔着一臂远就断。齐川把瓦片放到窗光下,裂纹果然清楚,便没再往坏处说。她将新挑好的放过去,让他照着这一处看,自己继续去理晒席。

屋前有风,泡过的苇条干得快,她不能一直仰头等瓦合拢。手底下还有一只待补的筐,边沿换好了,底部却少了一段。她取细苇穿进旧口,苇边碰着伤过的指头,有些刺,便先把指口那片薄皮压住,再往下做。

齐川坐到她旁边,问指头是不是还疼。她说干活时有时会牵,歇着就好,不是人人身上的疼都要等人来问才算疼。齐川听出这话是说给自己,也说给这几日家里,便没有争,伸左手将她脚边倒下的苇束重新扶立。

近午韩雨来了,手里没提钱,也没提叫他们补身的东西,只说渡岸已经留过话,今日不用赶着开。他在门边坐下,望见揭开的那块天,问若下雨怎么办。薛蘅说赶在雨前先合这两处,别的留着,韩雨便没问为何不全翻。

上面的人要一块轻木垫脚,韩雨起身想送,左臂一绷仍有点酸,就换到右手,只送到梯边让人接。他不是再也不能用那只臂,也没好到可以替补瓦人整日扛料。齐川看他换手,自己也将原想提起的瓦篮放下,改作在旁边给他让开位置。

薛蘅把中午煮的粥多盛一碗给韩雨,没另起一桌谢他。三人在屋檐下吃,头顶还时不时落一点灰,韩雨端碗挪过半步,便离开那片落土。齐川想问新木记稳不稳,青年说昨日走时稳,明春还要去看野菊能不能活。

薛蘅问是哪种菊,韩雨说门边自己长的,小黄花,花瓣细。她点头,说明春若来风早,别急着觉得枯枝底下没活气,有时得再等几日。说到花,她的话比说工钱多,韩雨也多答了几句,碗里的粥渐渐凉了,谁都没急着把对话收掉。

吃过韩雨要走,齐川送到巷口。青年说若明日屋上还没好,便不必来,让他自己去看泊舟即可,不载客。齐川答先看早晨再定,别等自己一句话便在风里守半日。韩雨嗯了一声,抬手将领口拢紧,独自往下湾去了。

午后最漏的地方盖回,屋里的蓝天窄下去,最后只剩尘土里的几缕光。薛蘅把接灰的旧席慢慢卷起,抖在门外,回来擦桌。桌上的菊枝已过花期,黄瓣卷成细细一圈,她挑掉败得最厉害的,没全扔,留两朵尚有香的在碗边。

补瓦的人交代明日若落雨先看哪里回潮,真有问题再来找,随后带走工具。齐川站在门口,看他背影越过巷口,忽然说自己从前总嫌别人补得慢。薛蘅递给他一块干布,叫先把凳上的灰擦了,今夜还要坐。齐川低头擦,布过一遍就黑了一块。

二十八日午后果然有小雨。雨不猛,先打在新瓦上,声音较脆,转到旧瓦处便闷。薛蘅在床脚站了半晌,没有看见那熟悉的一滴。齐川问是不是不漏了,她让再等。两人便等,等到檐下开始连线落水,床脚仍干。

箱边也没滴。薛蘅蹲下摸过,手掌没有带起湿意,才将前几夜换来换去的盆端走。盆里落了一层灰,她拿去洗,洗完没有收远,放在墙脚。东侧另一道缝在斜雨里仍会渗,她知道这回的一百八十只管了已经说定的两处。

到了傍晚,东侧果然洇出一点深色。齐川看见,脸上那点刚升起来的笑淡了。薛蘅过去把小盆放好,回身说床下是干的,箱子也不用搬,先吃饭。她不是没看见湿处,只是今日能够少搬两样东西,已经可以坐下来把一顿饭吃热。

齐川用左手给她盛粥,盛得不满,怕晃。她接过,自己添了一点,没说他从此什么都能做。窗外雨声细下来,她忽然哼起在集口听的曲尾,哼到一半不记得,又从前面接。齐川听了两回,说这里好像短了一点。

“你会?”她问。他摇头,说听着像。薛蘅笑,让他听着就好,自己先哼完。她的声音不大,碰着屋里还未干透的湿木色,倒显得很近。齐川没去拿那根短苇敲节拍,只将桌边的碗往里移,让她坐得更舒展些。

饭后雨停,两人把凳搬到门里侧。薛蘅继续收那只筐的底,齐川替她分短苇,有一根分错,她不客气地退回来,他再换一根。筐底这才一点点合上,外面檐水渐少,滴在地上的声音不再从他们头顶落下来。

薛蘅问明日是不是去渡岸,齐川说水好便去。她点头,又说早上自己要交筐,饭在锅里,别空着肚子走。齐川答知道,过了一会儿问她花若还没看够,哪日再去。她手上不停,说到了那日再看天气,天不冷,自己总还能出门。

窗边两朵迟菊的香很淡,须挨近才闻得到。薛蘅收好筐,将指头在掌心轻轻揉了揉,起身去看床脚。仍是干的。她把灯移到桌中间,叫齐川别再分,留明晚也有活。他将最后几根苇放回她的筐里,右肩还垂着,左手终于得空,伸过去替她扶了一下灯座。

· 本章完 ·

本書由 AI 輔助原創寫作,以劉徹《秋風辭》及本站原短篇《汾河第七隻槳》擴寫。人物、王府、河段與紀年均為架空,並非原詩譯寫或漢武帝傳記。

本書目錄 · 40 章
  1. 举不到的那一桨
  2. 舷边少了一只碗
  3. 菊芳过水
  4. 一列人的手
  5. 鼓后的一点空
  6. 东岸木箱
  7. 那只没有停下的鼓
  8. 村口那二百文
  9. 顺水的回转
  10. 旧绳留在肩上
  11. 芦湾有人卖花
  12. 把箱盖抬起来
  13. 断桨横在秋水前
  14. 请辞的话没有落水
  15. 空船上两个人
  16. 舟匠的手不肯松
  17. 第八格站着别人
  18. 谁的拍子
  19. 布条浸过水以后
  20. 花被留在岸上
  21. 不肯替谁勇敢
  22. 屋檐还在漏
  23. 错过的一声
  24. 补修名册之外
  25. 最后三十六处
  26. 天亮先听见水
  27. 箫鼓满中流
  28. 下游一只失橹舟
  29. 三声铜栏
  30. 慢半个船身
  31. 空下来的第七位
  32. 夜里听雨的人
  33. 没有收下的四百文
  34. 这一次进门
  35. 借来的不是一条命
  36. 头一趟慢些
  37. 不开船的那一日
  38. 土坟前的新泥
  39. 屋顶只补最漏处
  40. 汾水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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