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条浸过水以后

午后的毛雨没有下成阵，只把舷上的木纹润得发黑。韩雨从船外提了一盆水，上船先将盆底擦净，搁在不挡通道的一侧。早晨安过的十二处，施守一个也没许他略过。他们以为夜里试过湿布就算数，舟匠却要看白日穿着衣裳、手心有汗、站着坐着时各自还能不能退。

左八先来。他故意不看韩雨，将手在盆中浸了一下，甩去水，按着自己的习惯站稳。第一次便脱开，他嘴角动了动，像想说也不过如此。施守却让他再来一回，这次邻人站近些，长桨仍放架中，只使承托处贴实。左八的手从身侧过去，碰到了邻人的肘，骂一句，停下重找。那一下停，比第一回的顺利更有用。

郭敦的小指弯，湿后触觉更钝。他在同一处摸了两次，第三回才觉出末端的位置，立即说不能这么留。韩雨看着已经合过的布，舍不得再拆，想说他慢一口气也无妨。施守没替青年遮掩：“真要有事，谁给他这一口气？”郭敦把那件解下，放在箱边，自己也蹲下来，告诉舟匠是哪块旧硬皮挡着。

韩雨头一回这样近看别人的手。郭敦掌根厚，弯指并非完全不听使唤，只在向某个方向伸时慢一些。左八有一块裂口，碰水会痛，下意识总先缩指。另一人腕子一遇凉便僵，非得穿着护袖。昨夜他想过好扣坏扣，今日同样的东西在不同肩旁竟有不同的难处。他再伸手替人找时，对方说自己来，他便把手悬着，等有了需要才接。

齐川从船边带回一壶热水，没有端满。韩雨看见他用左臂护壶，想接过来，老人说放下之后再接，窄处两个人争一只壶更容易烫。壶搁稳了，他们才兑一盆略温的给手指冷的人用。施守问这算不算取巧，齐川说正式上船之前也可以暖一暖手，但仍须试过冷水后的那一回。老人的话没有替任何人省去麻烦，只让麻烦不必从第一下就带着痛。

试到左六，一个粗壮桨手忽然叫住韩雨。他旧绳末端长期磨向内侧，布样放上去后干时能退，湿后卷进狭处。青年蹲下只看见一点白边，伸手探过去，对方却已自己用另一手稳住。他让韩雨别靠这么近，手真被卡住时也只能看前面。韩雨退了一步，看他换了两次姿势仍不行，便请施守重新裁掉那件不合的边料。

坏了的那件丢进篮里，露出昨夜试废的布。粗壮桨手蹲下捡起一片，问这么多都是他们弄坏的。韩雨说是，稍觉丢人，仍说还有看着能用、受一点紧就发毛的。那人扯了扯布边，没再笑，叫他也给自己留一片坏样，日后若有人嫌麻烦便可拿来比。施守不肯把废料混着带走，挑最不易误用的一小片，另作了标记才给。

齐川在旁边看得久，忍不住上前替左六找触处。那人的肩稍向后缩，老人立刻停下，手掌尴尬地留在半空。“我碰着你了？”他问。对方说倒没碰痛，只是不惯人从背后突然伸手。齐川把手放回自己腿上，先说一声再试。韩雨听见，心里微微一动，原来不只他会把“帮”伸得太快，老人也要一次次学着在别人肩旁等。

午前乐声停了，此时船上只剩说话与倒水，右列的人渐渐聚过来看。贺定没有挤进来，他靠着另一边栏，听几个人各说能退不能退，听得眉头越来越紧。一名年轻桨手问既然好用，为什么不早做。施守将木箱盖合了一下，说早晚不是用嘴定，今日还没做齐，先别替没试的人夸。那人笑着走开，贺定仍没走。

韩雨拿一件新样给他，他却只看，不接。“你们昨夜睡了多久？”贺定问。青年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答没有太久。贺定说这一早齐川的手在抖，韩雨自己的眼也红。两个人若倒下，谁还照旧划。韩雨本想说自己能熬，话到一半，齐川已经让施守把未完的先收，半个时辰后再续。他转头看老人，那只右手果然按得很紧。

他们在岸边坐着喝水，离箱子十几步。韩雨望着船上的人绕过去，心里像有东西一刻也等不得。齐川说眼睛离远些，回来才看得见哪处不对。老人未必比他不急，只是闭眼时眉间还皱着。青年把水碗放在膝间，听到岸上两个卖席人议价，一人嫌潮，一人说晾过就好，争了半天也没争成。他忽然羡慕这场争执明日还可以继续。

歇过后，施守让每个人在自己那格重试，不再围着同一根木头。他守承力绳，韩雨看解开后的尾端，齐川只管看邻位是否被妨。三人不够时，郭敦叫已试过的桨手各陪旁边一位，先说明只是照看，不能替别人退。船上开始有了许多不同的停顿：有人摸空便笑，有人不愿让人瞧见，背过身重新来，也有人一声不响，成功后只点一下头。

一名手快的人退开三回，得意地把布尾甩出去，恰擦在同伴耳边。同伴立刻推他，险些把水盆碰翻。郭敦喝住，叫他把甩出去的捡回来，站在邻人的位置试一次。那人脸红，自己退到旁边，才看见长尾扫过来时能让人本能缩肩。施守把他那处收整，仍保留能摸住的部件，不许他拿一手快慢跟人赌钱。

齐川看着这阵小乱，肩上的旧疼忽然紧了一下。他原想着只要能解，就能把当年的危险挡去一半；眼前每添一样，便添一个别人会如何反应的问题。他用左手抹去下巴的一滴雨，没再在心里给活扣许更大的愿。韩雨过来问后排是否也准备十二件，他说今夜先请愿试的人来，不因前面有了便逼后面一齐有。

日头在云中露一次，湿布的颜色浅了。首批十二处的湿试都过，施守仍把郭敦旧件单放，不让那失败的东西消失在“已好”二字里。他把新料分出二十四份待用，叫桨手自己学着整，不是做完送到他们手里。贺定终于走近，挑起其中一份，问晚饭后是否还在。他没说自己答应，只把时间问清，韩雨却已比听到一句痛快的好更踏实。

一名从右列来看的桨手试过样件，仍将自己的旧扣装回去，说还要睡一夜想想。韩雨心里一紧，随即问那人所试的布样是否先放施守处。对方点头，样端便退回箱内，没有挨笑，也不从名册上划去。施守说二十四份是今夜能备出的材料，不是预先替二十四个人应了。他将箱盖压住，韩雨才发觉自己不必立刻再说一句劝，便把舷边那块湿布拿到岸上晾去。

收水盆时，左八来帮着提了一边。盆里的水已浑，浮着几丝布毛，往船边倒下去，很快被河水带走。他提着空盆说今天这一件，夜里睡前还得自己摸一回，免得早晨忘了。韩雨说别在黑里扯，照着灯看。左八回他一句知道，仍是那副不客气的口气。青年听着没有再觉得刺耳，接过盆，把通道擦干，才去拿自己的断桨。

长包放在干处，一点没湿。他摸着包布，忽然明白自己不能一直守着它，又要求别人学会松开自己的手。他把木头交给借宿屋里相熟的人暂存到晚上，回来时两手都空，反而觉得不自在。楼船左右各有三十六格，雨停后一道一道亮起来，远处的人还不认得他，他也没有一个傍晚便能将他们全认清。